一看浩然先生来了,何雨柱还没啥反应,顶多就是愣了一下,琢磨着这位怎么突然上门了。
旁边的许大茂就急眼了,眼皮狂跳,上前一步就摆手驱赶,语气又慌又冲:
“哎哎哎!赶紧走!赶紧走!,人一天忙忙的,没空给你搭把手!快走!”
许大茂都快吓死了!
我的个亲娘哎!
这院里本来就有个娄晓娥这个四九城头号资本家大小姐在这儿摆着呢,平时都得处处小心、谨小慎微,生怕被人抓把柄扣帽子。
这倒好!
你个末代皇帝直接找上门来了!
你这是想害死我们全院是吧?
这人对自己的成分是半点逼数没有是吧!
果然当皇帝的都是冷血无情的白眼狼!
只顾着自己舒坦,从来不管旁人死活!
大清亡了,实属活该。
浩然先生这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就修炼得心如止水。
不心如止水也不行啊,有点儿浪花,就得去牛场捡牛粪。
往日里从来都是烟不离手,今天身子实在虚得厉害,不敢抽,怕死半道上。
听见许大茂毫不留情的驱赶,他也不恼,只是哑然一笑。
他心里清楚,估摸着这马脸许大认出自己的身份了。
不过他压根无所谓。
他这身份,从来就不是什么机密。
放在旧时代是九五至尊,放在新社会,就是个笑话,人人都能调侃两句。
他淡淡抬手,压了压许大茂的急躁,语气平和得不像话:
“听我说两句。”
半生起落、历经大起大落,寻常人急、怒、慌、躁的情绪,在他身上半点看不到。
活到这份上,生死看淡,荣辱皆空,只剩一身病骨和一点执念。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又淡然:
“大夫跟我说了,想吃点什么,就赶紧吃点什么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道尽了时日无多的实情。
外人只看他晚年安稳、有工资、有书稿稿费,谁也不知道他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
年轻时候纵欲过度,泌尿系统伤了根,中年常年血尿、尿频尿痛,慢性肾炎、前列腺增生反反复复拖了几十年。
从小颠沛流离、饮食混乱,一辈子精神紧绷、日夜难安,慢性胃炎、心悸失眠、体虚乏力。
血压忽高忽低,稍微动一动就胸闷气短、浑身虚汗,是经不起半点劳累。
今年八月,刚在协和做完膀胱肿瘤切除手术,术后恢复极差。
持续尿路感染,停药就复发,尿痛、微量出血从没断过。
夜夜盗汗、胃口全无,体重哗哗往下掉,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连散步都费劲。
常年吃抗生素伤了脾胃,天天胃痛反酸,吃不下几口饭。
肾功能持续受损,血尿时轻时重,医生早就明确告知,再耗下去,肾彻底报废。
心脏毛病也越来越频繁,稍微活动就心慌窒息,医嘱必须常年静养,严禁劳累、严禁外出奔波。
更惨的是,如今世道特殊。
百草厅白家老号,不给他抓药,理由是:当年鬼子就是你引进来的,不配吃百草厅的药!
一笑堂、神医喜来乐,不愿近身问诊,在他苦苦哀求下,还是心软,让人捎话:
想吃啥吃点儿啥,想去哪儿去哪儿逛逛,随心过最后的日子吧。
这话,等于变相判了他死刑。
他三岁登基,名为天子,实则一辈子傀儡,颠沛流离,从来没正正经经吃过一顿热乎饭。
如今月工资一百多,一辈子看病吃药,没存下什么家底。
好在去年《我的前半生》定本出版,稿酬一万一千多,和李文达对半分,到手五千八百多块。
这笔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笔巨款,也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顿上路席。
他这辈子,权也没了、国也亡了、家也破了、身子也废透了。
临了临了,什么功名利禄、荣辱是非,全都看淡了。
唯独剩下一个执念,临死前,吃顿好的。
他早就打探清楚了。
上次颐和园后野湖偶遇之后,他动用仅剩的人脉渠道,摸透了何雨柱的底:
轧钢厂大厨、身怀祖传正宗谭家菜绝技,精通川菜、鲁菜、京菜和淮扬菜。
他立马就动了心思。
吃顿谭家全套燕翅席。
四干四果打底,配上一壶陈年绍兴黄酒开胃。六碟酒菜冷盘,九道顶席正菜,最后甜菜点心收官。
这些顶级食材,寻常市面有钱都买不到。
但他终究是当过一朝帝王的人,底下还有些死心眼的遗老遗少愿意卖命。
只要肯花钱、肯托关系,山珍海味照样能凑齐。
四九城会做谭家菜的老师傅不是没有,可他偏偏就挑中了傻柱。
理由特别简单也特别现实:人傻,好忽悠呗。
至于做完这顿席之后,何雨柱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劳教、会不会吃花生米?
浩然先生半点不在乎。
吃完这口席,赚完最后一点念想,没多久两腿一蹬,直接见口嗨姐去了。
死后洪水滔天,与我何干?
当皇帝的就是这么冷血无情。
浩然先生抬头看向何雨柱,眼神诚恳,一半是装的,另一半也是装的。
“食材我来备,做菜的工钱,您随便开口,我绝无二话。”
何雨柱半点没动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态度坚决。
“不行。”
短短两个字,直接把浩然先生满心的期盼堵得死死的。
何雨柱或许知道浩然先生的身份,或许不知道。
但,天生政治嗅觉无比敏锐的傻柱遵从本心的拒绝了。
全套燕翅谭家席,食材奢华、规制超标,传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烦。
轻则批判检讨,重则直接下放劳教。
再说,现在日子红红火火,过两天就吃到虎牙妹的大肥肉了,犯不着为一点工钱,赌上自己一辈子。
“谢谢您老抬举我。”何雨柱语气诚恳,不傲慢也不敷衍,“不是钱的事,也不是我不会做。现在这年月,这种排场、这种席面,太扎眼、太惹祸。我不敢做,也不能做。您的心意我领了,这活儿,我真接不了。”
这话一出,浩然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本就油尽灯枯、身子垮透了,这辈子荣华富贵、江山权势全都烟消云散,活到最后,就剩这么一点可怜的口腹执念。
名医不治、良药难求、时日无多,拿出自己最后的积蓄、放下身段,只求临死吃一口热乎的谭家燕翅席,不留遗憾在人世间。
就这么唯一的念想,何雨柱还拒绝了。
浩然先生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眼镜后面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这辈子,当过九五之尊,受过万人朝拜,也尝过颠沛流离、人人唾弃。
他求人、低头、退让、隐忍半辈子,从来没为一件事向一个贱民这么卑微过。
为了一口吃食,放下脸面和末代皇帝的尊严,对着一个厨子苦苦哀求。
“何师傅,我求求你了。”
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堂堂末代帝王,此刻姿态放得极低,近乎恳求。
“我时日真的不多了,大夫已经判了我终点,临了就这一个念想。食材我来备,工钱你漫天开。”
“我就想吃一口热乎的正宗的谭家席,吃完我死而无憾。算我求你,成全我最后一回,行不行?”
语气卑微,满眼都是最后的奢望。
一旁的许大茂见状,非但不同情,反倒逮着机会,火力全开,连番挤兑,半点情面不留。
“行行行,别搁这儿卖惨了!”
“还最后一口念想?我看你是私心作祟、不知进退!”
“你啥身份自己不清楚?还要摆帝王规格燕翅席?你是想复辟啊?还是想复辟啊?”
许大茂越说越凶,句句戳在最敏感的痛点上:
“别人躲你都来不及,你还主动上门祸害人!我们柱子本本分分工人、八级大厨,前途一片大好,凭啥为了你这临死的执念,毁了一辈子!”
“你一辈子荣华享尽,临了还想奢侈摆谱,自私透顶!你这不是求人,你是害人!”
字字如刀,句句扎心。
何雨柱心意坚决,再次摇头:
“真对不住了您嘞,我真不能帮您。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连续两次拒绝,外加许大茂一通不留余地的挤兑。
浩然先生脸上的卑微、哀求,一点点褪去。
眼底最后的温和、善意、期盼,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多年、深埋骨血的阴冷。
他表面依旧平静,甚至还牵强扯出一抹淡笑,让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只是微微点头:“好,我懂了,不为难你们。”
他这辈子,皇权丢了、江山没了、亲人散了、健康毁了、尊严尽失。
他忍世人辱、忍世道苦、忍病痛折磨,从来没有真正记恨过谁。
唯独今天!
他放下帝王傲骨、放下身段尊严,卑微哀求唯一的念想,却被当众驳回,一点面子都不够。
我这一生,什么都舍了、什么都让了。唯独这最后一口念想,必须吃到!
你们今日当众断我最后的念想、辱我最后的体面,
那这顿饭,我不仅要吃,还得在你们四合院吃,你何雨柱还得亲手给我做!
这一刻,浩然先生心里只剩下一股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念。
他不再多言,轻轻扶了扶眼镜,压下所有情绪,面色恢复平淡,缓缓转身。
看似落寞退场。
实则,一场针对雨柱的算计,已经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今日拒我一尺,他日我必求一丈!
这口谭家燕翅席,我吃定了!
野猪皮来了都拦不住,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