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道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道观静立在山坳之中。
道观不大,青瓦白墙,檐角微微上翘,宛如栖息的倦鸟。
门楣上一块斑驳的匾额,以隶书镌刻清虚观三字,笔意清瘦,隐有出尘之意。
墙头爬满了枯藤,几株老梅斜斜探出,尚未到花期,只有虬结的枝干在秋阳下舒展。
门口,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正握着比他们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见到有人来,两人齐齐抬头,眼中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腼腆。
“二位施主……是来上香的吗?”左边那个圆脸的道童有些怯生生地问。
“烦请通禀,”李霄微微颔首,“柳城李霄,求见观主。”
小道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扫帚,一溜烟跑进了观内。
不多时,他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躬身道:“观主有请,二位施主随我来。”
穿过不大的庭院,绕过一株枝叶凋零的古银杏,便是正殿。
殿中供奉的并非李霄熟悉的任何神像,而是一位素衣披发、手持拂尘的长者,眉目低垂,神情淡然。
香案上青烟袅袅,气味清苦,似檀非檀。
殿侧,一位老道缓步而出。
鹤发童颜。
李霄见到此人第一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这四个字。
老道发须皆白,如霜似雪,却面色红润,不见多少褶皱,一双眼眸清澈如稚子,却又深邃如山间古井。
他身着灰扑扑的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无垢,行动间衣袂轻扬,不带半分烟火气。
“贫道清杨,见过二位施主。”老道声音平和,不疾不徐。
李霄拱手还礼,正要开口寒暄,心念却是微微一动——
听风望气。
那玄之又玄的感官轻轻展开,落在老道身上。
一团青气。
在这片淡青之中,混杂着小半绿意,那绿色也不似王金山那般沉凝厚重,反而透着几分松散与……暮气。
李霄心中了然。
这老道,也是武师。
但根据其气血波动、其修为不过二转,且已至瓶颈,此生再难寸进。
老道被李霄凝视片刻,却也不恼,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清淡,仿佛看穿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曾看穿。
“施主此行,敢问何事?我这道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有人来了”老道问。
李霄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在下倾慕道教典籍,久闻观藏有道藏,特来拜观。不知观主可否行个方便?”
老道看着他,那双清澈如稚子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施主眉宇间英气太盛,不似慕道之人。”他语气平和,并无讥讽之意,只是陈述。
“不过无妨。道藏典籍,本就为渡有缘人而存。施主想看,便随贫道来吧。”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殿后走去。
李霄与胡峰对视一眼,举步跟上。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藏经阁。
说是阁,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大的静室,四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木架,架上堆满卷帙浩繁的道籍。
不少书卷已泛黄卷边,纸页脆如蝶翼,显然年岁久远。
空气中有淡淡的樟木香,那是防虫的,混着陈年纸墨的气味,沉静而悠远。
“柳城偏僻,小观贫寒,并无珍本孤本。”老道立在门边,并未入内,只是抬手虚引。
“《道德》、《南华》、《冲虚》、《洞灵》诸经,皆在此处。
另有历代先贤注解、科仪法篆、山医命相卜杂家之流,施主若有兴致,尽可翻阅。”
李霄点点头,迈步而入。
他没有急着去翻那些大部头的经卷,而是从最边角的杂架开始,一卷一卷地抽阅。
《云笈七签》残本,缺了前半部,只余气运一卷。
《三命通会》,泛黄的抄本,字迹潦草,多处涂抹,似是某位道人随手所录。
《玉匣记》,民间通书,专讲择吉避凶,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
《紫微斗数辑要》,无名氏作,开篇便是“凡人禀气而生,气清者慧,气浊者愚……”
李霄一页一页地翻,一卷一卷地读。
他不是来寻仙访道的,更不是来求长生妙法的。
他只是想知道,那白、黄、绿、青、蓝、紫,究竟意味着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地落在青砖地面上,缓慢地移,缓慢地淡。
胡峰守在门外,如一杆标枪,纹丝不动。
老道不知何时已离去,只留下满室沉静的墨香,与那一架又一架沉默的典籍。
李霄合上手中最后一卷,闭目沉思。
他没有找到答案。
或者说,他找到的答案太过零散、太过隐晦,如同散落一地的碎玉,他还未寻到那根能将它们穿起的丝线。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气运之说,自古有之,却从无定论。
道家以气为基,儒家以德为根,医家以血为本,卜者以象为据。
同一个人,同一时辰,在不同流派眼中,可能是吉神护体,也可能是灾星照命。
没有人能真正看透那一团虚无缥缈的气。
包括他自己。
李霄睁开眼,将手中那卷《紫微斗数辑要》轻轻放回原处。
他转身,走出藏经阁。
夕阳西斜,将整座清虚观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
老道立在庭中,正看着那株半枯的古银杏出神,背影苍然而寂寥。
李霄走到他身旁,没有说话。
良久,老道轻声开口,似自语,似问询:
“施主……看到什么了?”
李霄没有回答。
秋风拂过,银杏枝头仅剩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终于挣脱枝干,打着旋儿,飘落在两人脚边。
李霄低头,看着那片落叶。
金黄之中,已渗入大片大片死寂的灰黑。
他抬起头,望向渐渐暗沉的天际。
“天色不早,”他说,“在下告辞。”
老道没有挽留,只是微微颔首。
胡峰已等在观门外。
两人踏着暮色,沿着来时那条金红交织的山道,缓缓下山。
李霄一路无言。
他仍在想着那些散落的碎玉,想着头顶那团深蓝与半壁紫色的刘清玥,想着即将独自前行的北境,想着那个他注定要一步一步踏入的、更大也更危险的世界。
夜色渐浓,山风渐冷。
柳城的灯火,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