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阳微微抬起头,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几位老臣的脸上,那目光很轻,却让几个刚刚还在激烈进言的老臣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陛下问老奴该不该派,林天阳开口了,声音清细而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老奴以为,该派。
几位老臣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林天阳便继续说道:
不过,派谁去,怎么派,何时派,这些都需要从长计议。
俞国求援虽急,可我大周也需要保全自身。
若是贸然倾力救援,反被妖族趁虚而入,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桓帝脸上,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可那恭顺之下,隐隐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主导意味:
老奴以为,不妨先让俞国再撑一阵。
待他们流干了血,耗尽了妖族的锐气,我大周再以雷霆之势出手,方为上策。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看着林天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龙椅上沉默不语的周桓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陛下太信任这个太监了。
朝中大事,十有八九都要先问过林天阳的意思。
一个阉人,却把持着大周的朝政,甚至连出兵救援这等军国大事都要由他来定调子。
可没有人敢说什么。
林天阳看似只是个内侍,可他在宫中的根基之深、势力之广,远超外人想象。
侍奉过三代帝王,历经三朝而不倒,朝中半数官员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些曾经试图扳倒他的大臣,不是被贬谪流放,就是莫名其妙地出了意外。
久而久之,再没有人敢公开质疑他的地位。
几个老臣对视一眼,最终只能默默咽下到嘴边的话,躬身告退。
殿门再次合拢,脚步声远去,偌大的金殿中只剩下周桓帝和林天阳两人。
空气安静了片刻。
然后,龙椅上的周桓帝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脊背挺直了,呼吸变得绵长而沉稳,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老迈昏聩的样子?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浮现出的,是帝王独有的深沉冷静。
都退下了?周桓帝开口,声音也比方才清亮了许多。
林天阳点了点头,微微侧身,朝着大殿后方的阴影处看了一眼。
阴影中,缓缓走出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披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缕垂落的灰发。
他身后跟着两人,同样黑袍加身,气息深沉如渊,步伐无声,
如果此刻有朝中大臣在此,一定会惊恐地认出这几人的装束——天魔殿。
那个与大周朝廷势同水火、魔道之中最神秘组织。
可此刻,他们站在大周天子的大殿之中,衣着从容,神态自若,没有半点通缉犯该有的紧张。
周桓帝看着那几道黑袍身影,面色平静,甚至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几位护法,坐。
为首的黑袍人微微颔首,没有客气,在殿中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他抬手将兜帽向后推了推,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如同两团幽暗的火焰。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如今天魔殿已经按照约定,如今龙族被拖下水,俞国也被打残了,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周桓帝缓缓点头,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深邃:
布局这么久,朕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黑袍护法的目光微微闪动,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陛下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承诺吧?
同时算计了龙族和海鲨宫,又得罪了俞国,这下我天魔殿也不好过了。
周桓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朕记得。
那就好。黑袍护法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天魔殿会继续配合陛下的计划。
也请陛下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不然,天魔殿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的语气不重,可那话语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殿中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周桓帝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朕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黑袍护法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后走去,脚步无声,与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林天阳垂手侍立,如同一座无声的雕塑。
许久,周桓帝轻轻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天阳说:这盘棋,该收官了。
周桓帝的目光从阴影中收回,落在林天阳身上,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林天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带着段供奉走一趟吧。
林天阳微微抬起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去前线,和龙族,还有那苍梧老祖,做过一场。周桓帝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该怎么做,你知道。
林天阳垂首,声音平稳:老奴明白。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语。
周桓帝看着他那副永远处变不惊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你办事,朕向来放心。
段供奉那边,朕会派人知会他,他会配合你。
老奴遵旨。
林天阳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顺到了极点,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宫中老太监。
可整个大周都知道,这位看似谦卑的太监,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七转强者。
而且是历经三朝、底蕴深厚的七转。
他转身,脚步无声,朝着殿外走去。
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天阳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沿着长廊渐行渐远,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周桓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在玉杖上停止了叩击,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大殿侧方的一道暗门无声开启,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清癯的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腰间系着一根普通的草绳,脚踩一双布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乡间随处可见的教书先生,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修士的气息。
他走路的步伐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不留痕迹,不惊尘埃。
若是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可周桓帝看向他的目光,却比方才面对林天阳时更多了几分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