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枝一早去山脚下捡柴火，这是她常做的事。
山上柴多，家属院的嫂子们为省煤球，隔三差五便结伴或独自去拾些回来。
杨柳枝也不例外。
这天清晨，她正要出门，四岁的小宝哭着要跟去。
杨柳枝拗不过，只好交代六岁的二妞、三妞留在家里做饭。
自己带着快八岁的大妞和小宝一同上山。
可这天她的运气不好，走了很远的路，捡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凑够一摞柴火。
等杨柳枝拖着疲惫回到起初放柴火的地方，却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了。
她本以为大妞带小宝先回了家。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大妞一向懂事，能照顾弟弟。
杨柳枝没多寻思，扛起柴火便回了家属院。
然而一进家门才知道两个孩子并没有回来。
杨柳枝顿时慌了。
赵跃进正巧要出门，听说儿女失踪，立刻急了。
两人来不及多说，匆匆朝后山赶去。
而这时陆心诺已经在一处用草木枯叶覆盖的土坑里，发现了两个哭得凄惨的孩子。
正是大妞和小宝，掉进了伪装过的坑里。
七岁的大妞灰头土脸，明显是为护着弟弟。
身上多处擦伤，脸颊也有伤，更严重的是左臂软软垂着，已不能动弹。
四岁的小宝哭得稀里哗啦，更多是受了惊吓。
陆心诺小心把两个小孩宝抱了上来。
她细心查看大妞的伤情，初步判断为左臂闭合性骨折，错位不算太重，但必定很疼。
可这孩子从头到尾强忍着没哭。
陆心诺还留意到她严重营养不良，比自己当初更差。
再看看养得虽肉乎乎的小宝，陆心诺有些心疼这个小姑娘了。
她柔声问道：“告诉姨姨，你叫什么，几岁了？”
大妞哑着嗓子答：“大妞…七岁。”
陆心诺又问：“胳膊是摔下来时撑地撑的吧？”
大妞点点头，嘴瘪了一下，又忍住了：“小宝先掉下去的，我抱着他，手撑了一下…”
陆心诺心里有了数，小姑娘这是护着弟弟才受伤严重。
“姨姨帮你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大妞点了点头。
陆心诺轻轻拉开她的袖口，指腹沿小臂外侧摸了一遍。
在尺骨中断处触及一处明显错位隆起，皮下已有淤青，但未破皮。
她左手托住大妞的小臂，右手从腕骨缓缓摸至肘部。
随即取出手绢、棉布条和几根竹篾片，准备现场复位固定。
她将大妞袖子卷至上臂，左手稳稳托臂，右手三指按住骨折两端，极快一推一合。
大妞整个人猛地绷紧，脸色骤白，但复位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已完成。
随后陆心诺用竹篾沿小臂内外侧各贴一道。
棉布条从腕缠至肘下，连缠两层，打了个结实活结，把整条手臂固定妥帖。
“好了，别动这条胳膊，让骨头自己长。疼的话忍忍，过两天就好多了。”
陆心诺拍了拍大妞未伤的手。
大妞低头看着被包得整齐的手臂，终于没忍住滚下泪来。
却飞快用右手抹了脸，吸着鼻子懂事地说：“谢谢姐姐。”
陆心诺笑着纠正她：“要叫姨姨。”
这时赶过来的秦墨池发现了她们。
“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陆心诺还没来得及答，大妞怯懦道。
“叔叔，我爸爸是赵跃进。”
话音刚落，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先是男人粗哑而焦急的声音：“大妞！小宝！”
紧接着是女人压不住颤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喊着小宝的名字。
陆心诺转头一看，当头的应该是赵跃进，嗯，还有杨柳枝。
后面跟着王红梅、陈淑英等几位嫂子。
赵跃进冲到近前，看到大妞包扎整齐的左臂，脚下一个踉跄，脸色煞白。
他蹲下，双手捧住大妞肩膀，声音发抖：“胳膊怎么了？疼不疼？还有哪儿摔着了？”
大妞抿嘴朝陆心诺努努：“爹，我没事了，姐姐给我包好了。”
赵跃进这才留意到一旁的陆心诺和秦墨池，他讶异地走向秦墨池：“秦副团？”
秦墨池点头，指着陆心诺说：“赵营长，这是我媳妇。”
此时杨柳枝在后面冲上来，一把抱起小宝。
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摸到额头鼓包时整个人软了一下，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小宝被娘搂着，又哇哇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娘。
杨柳枝的泪瞬间涌出，抱着儿子抽泣不止。
大妞孤零零站在一旁。
看着弟弟被娘紧搂，刚刚和她说了两句话的父亲已经去和叔叔说话，她的眼里透出说不出的羡慕。
陆心诺起身，拍掉膝盖和袖口的土，退后半步闪到一边去。
王红梅等人围上来问情况，陆心诺朝灌木丛偏了偏头。
“两个孩子掉进那边的土坑里了，坑不深，但上面盖着干草看不见。”
“大的护着小的，左臂撑了一下骨折了，我给复了位，上了夹板。”
赵跃进听后，神色复杂，虽与秦墨池有过不愉快，此刻满脸只有感激，郑重道：“谢谢！”
杨柳枝听到“骨折”两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手里的孩子差点脱手。
她这会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来。
大妞站在原地，右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左臂的布条。
眼神躲闪，小声说：“娘，我没事，姨姨给我弄好了，不疼了。”
杨柳枝脸色变了变，她把小宝放在地上，忽然一巴掌拍在大妞没受伤的手臂上，怒气冲冲地说。
“你这个死娃子，到底是怎么照顾小宝的？你带小宝跑到这里做啥？”
陆心诺看到杨柳枝的动作差点傻了眼，这个女人没看到女儿受伤了吗？
这是一个母亲该对女儿说的话？
她皱着眉头看向大妞。
那孩子缩着脖子，瘦小的肩膀微微发颤，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杨柳枝还在气头上，又朝大妞甩了一句：“还不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账！”
话刚出口，她对上了陆心诺的眼神，顿时面子一时挂不住，讪讪地别过脸去抱着小宝快步往山下走了。
赵跃进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伸手推了大妞一把：“走吧，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