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心里一紧,眉头皱起,快步挤进人群查看。
只见地上躺着一名考生,身子微微抽搐,脸色灰青,嘴唇泛乌,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角不停往外流白沫。
正是赵守朴。林砚立刻蹲下身,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再摸脖颈脉搏,跳得又急又乱。赵守朴浑身被冷汗浸透,衣服贴身黏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地,嘴里含糊说着胡话,意识不清。
值守差役立马分开围观人群,查看过后高声喊话:“来人!把人抬去偏院养病,再找人请大夫!”
两名差役上前架起赵守朴,把人往外抬。他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脑袋歪靠肩头,一条手臂垂着。
衣袍边角拖过积水青砖,划出一道湿痕。林砚提起自己考篮,快步跟在一行人身后。
踏出贡院大门,天色彻底放亮。雨后空气清凉,满是泥土湿气。
林昭守在考场警戒线外,看见林砚刚要上前,转头看见差役抬着病患去往侧院耳房,立马快步跟了上去。
差役把赵守朴安置在耳房木板床上,这里是考场临时养病处,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床旧薄被。
赵守朴双眼紧闭,呼吸忽快忽慢,喉咙不停有痰堵着,呼噜作响。林砚放下考篮,伸手解开赵守朴外袍领口透气。
拿温水打湿布巾,一遍遍擦拭他额头脖颈降温。看他牙关紧紧咬紧,怕抽搐咬伤舌头,便叠厚一块布巾,垫在他两排牙齿中间。
又松开内层衣襟,让呼吸顺畅。“青竹,快去请陈大夫过来。”林昭低声吩咐。
青竹应声,拔腿快步跑去请大夫。林昭蹲在床边,看着赵守朴模样,眉头紧锁。
“本就体虚带病考试,连日熬夜受寒,如今元气耗空,情况十分凶险。”林砚没有回话,只是不停更换额头凉布。
可掌心贴着的额头,一直滚烫不退。片刻功夫,青竹带着陈大夫匆匆赶来。
老大夫跑得额头冒汗,放下药箱坐在床边搭脉,许久才收回手,脸色越发难看。又翻开眼皮查看气色,按压胸腹探查病症。
“这人本身体质虚弱,连日伏案费神,又淋秋雨受寒,寒湿淤积体内,精气神耗竭殆尽。”
陈大夫起身叹气,提笔写下药方,“先熬一剂汤药稳住心脉,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自身造化。”
他把药方递给林昭,语气直白:“一定要文火慢熬,不能熬干药汁。喝完药,若是手脚慢慢回暖,就还有救;若是手脚发凉,就无力回天了。”
林昭拿过药方,立刻出门抓药熬煮。青竹守在床边,不停更换降温布巾。
林砚站在墙角,目光一直落在昏迷的赵守朴身上,脸色沉沉。没过多久,林昭端着熬好的药碗回来。
青竹小心扶着赵守朴侧身,林昭拿着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喂药。大半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打湿枕巾。
只剩小半碗,被他艰难咽入腹中。喂完汤药,三人静静守在床边。
雨停云开,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赵守朴毫无血色的脸上。屋檐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声响缓慢单调。
贡院离场考生早已走空,街巷安安静静,只剩屋内几人的呼吸声,静静回荡。
赵守朴住的后院偏房,药味厚重刺鼻,混着屋内潮气闷味,待久了胸口发沉。
林砚站在床边,垂眸看向床上之人。赵守朴高烧一直没退,呼吸忽快忽慢,脸色惨白泛潮红,身子虚得厉害。
林昭出门抓药还没回来,青竹守在床侧,一遍遍拧凉布巾,敷在赵守朴额头降温。
廊下响起轻脚步声,李秀才掀帘探进身子,手里拎着两包油纸包裹的药材。他扫了一眼屋内光景,脚步顿了顿,干脆抬脚走了进来。
“林兄,赵兄身子好些没有?”他压低嗓音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却也实打实有关切。
林砚抬眼看他,淡淡点了下头,没开口答话。
李秀才连忙把油纸包轻放在桌案上,低声说道:“路过药材铺,买了切好的当归黄芪,炖汤补气最合适。还有一包红枣,煮粥养胃,考完三场试,大伙身子都亏空。”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砚的脸色,见他没拒绝,这才松了口气。
“费心了。”林砚出声回道。
李秀才讪讪笑了笑,连说“应该的应该的”,拉了张椅子坐到屋角。
往日他最爱凑人前搭话攀交情,今日格外安分,见青竹忙不过来,主动上前递水、换布巾,干活勤快,不多言不多事,但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林砚,揣摩他的神色。
没过多久,林昭拎着药包进门,一眼就看见蹲在灶前扇火煎药的李秀才。对方额头上全是汗珠,脸颊沾着灶灰,模样狼狈。
林昭面露诧异,转头看向林砚,林砚轻轻摇头,示意不必过问。
当夜,赵守朴依旧昏迷不醒。青竹守完前半夜,眼底布满疲惫,眼皮都快要耷拉下来。
李秀才见状,主动起身开口:“你年纪小,连着熬夜扛不住。后半夜我来守,我睡觉浅,躺着也睡不着。”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底却闪过一丝热切,显然把这事当成在林砚面前表现的机会。
林昭打算开口推辞,林砚抬手拦住了他。
李秀才当即拱手,语气又殷勤了几分:“二位放心,我寸步不离守着,赵兄但凡有动静,我立刻过来通报。”说完便麻利地接过青竹手里的布巾,坐到床边。
林砚先把赵守朴安顿在偏房,等赵守朴喝下汤药,呼吸平稳下来,他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客房。
林昭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放凉的茶水,一口没喝,盯着桌面发呆。
听见开门动静,他抬眼看过来,张了张嘴,有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林砚脱下沾了雨水的外袍,搭在椅背上,转头看向他:“大哥有话直说。”
林昭沉默片刻,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好,才转过身开口。
“四弟,你还记得陈景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