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躬身回礼:“赵兄保重身子,后会有期。”
赵守朴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雇的马车走去。
雇好的马车早就等在巷口了,林昭扶着林砚上了车。
车帘落下来,外头的喧闹一下子隔远了。
林昭靠着车壁,侧头望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一直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像是心里头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总算松了。
林砚没打扰他,也转头看向窗外。
车轮慢慢转起来,一路往客栈走。
街边的小摊冒着热气,卖馄饨的、炸油条的、摆炊饼摊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林砚看着窗外那些平平常常的人来人往,心里头特别踏实。
比起官衙大堂里人人藏着心思,这市井烟火反倒让人安心。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林昭先下了车,回头看向林砚。
“四弟,今天这一趟,值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客栈院门,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身后飘过。
林砚看着兄长的背影,在车厢里坐了片刻。
然后弯腰起身,嘴角挂起笑容,跳下马车,跟了上去。
“四弟,今天待人处事、进退应答,一点差错都没有。”
林砚迈步下了车,抬头望着澄净的秋空,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风。
今天宴席上的荣光、旁人的打量、座师的叮嘱,全记在心里了。
他压下了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抬脚走进了客栈的院门。
…………
报信的官差是第五日傍晚到的。
天色将暗未暗,铜锣巷口最后一抹残霞浮在天边,眼看就要沉落下去。
一阵急促响亮的铜锣声由远及近,震得整条街巷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名身着朱红号衣的府衙差役,一人手持铜锣不停敲打,另一人牵着一匹浑身淌汗的枣红驿马。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一路声势浩大,直冲到林府大门前。
门房老刘头正握着门闩打算落锁,远远望见那一身标志性的朱红官衣、鸣锣开路的模样,脸色瞬间一白,心头猛地一沉。
林家世代经商,素来最怕官府差役上门。
过往常有衙役借着名目上门摊派、索要孝敬,说白了就是上门打秋风。
每回都要破财打点,还得小心翼翼赔尽笑脸,半点不敢得罪。
此刻见官差直奔自家大门而来,老刘头只当又是来索要银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耽搁,一边堆起慌张的神色上前拦着,一边飞快拽过身旁打杂的小厮,压低声音急声吩咐。
“快去内院禀报老爷!外头来了两名府衙官差,声势不小,看着像是来寻事的,让府里提前备好银两,各家都收敛些动静!”
小厮吓得一溜烟往内院狂奔报信。
两名差役到了门前也不急着进门,依旧立在巷口持续敲锣,锣鼓声声不停,刻意把声势做足。
周遭街坊邻里听见官差鸣锣,纷纷搬着板凳、扶着老人孩童围拢过来,层层叠叠堵在巷口围观,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这是哪家官府来人了?看着布政司的号衣。”
“怕是哪家摊上官司,或是要摊赋税了。”
“铜锣巷林家是做买卖的,商贾人家最容易被差役找上门揩油水。”
细碎议论飘进门房老刘头耳中,他心里越发忐忑。
躬着身子上前拱手陪笑:“二位公差一路辛苦,不知今日登门,是有什么公务吩咐小人?府里老爷已经让人去取银两,绝不敢怠慢公差。”
领头差役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止住铜锣,将手中一卷盖着布政司朱印的大红捷报高高举过头顶。
扬声扯开洪亮嗓门,让围观百姓、府内下人全都听得明白:
“铜锣巷林府接捷报!本科河南乡试,开封府生员林砚,高中第八名举人!布政司特遣我等专程登门送喜!”
老刘头手里的木门闩“哐当”重重砸在门槛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满心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他愣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转身疯了一般往内院狂奔,拔高嗓门大喊。
“中举了!四爷高中乡试第八名!官府差役专程送捷报上门,是天大的喜报!”
这一声呼喊穿透整座庭院,惊得檐下栖雀扑棱棱四散飞起。
喜讯像一阵疾风,转瞬席卷整座林府。
后厨灶火尚旺,一众婆子扔下手里锅铲,围在一处交头接耳,欢喜与惊叹混在油烟里;
前院洒扫的丫鬟攥紧扫帚钉在原地,半晌忘了动弹;
库房管事正伏案对账,闻声手腕一抖,墨汁在账本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黑痕。
方才前去报信的小厮刚跑到正院,还没来得及说出“官差上门索要银钱”,就被老刘头的喜讯盖过,站在原地茫然发怔。
王夫人收到禀报时,正独坐暖阁核对秋日换季采买账目。
贴身丫鬟翠屏脚步慌乱,连门都来不及轻叩,一把掀开帘布冲进来。
“夫人!府衙差役送来捷报,四爷中举了,第八名举人!方才门房还以为公差是来打秋风的,谁知是送喜的!”
王夫人指尖按紧账本封皮,指腹用力泛出青白,面上静得看不出半分起伏,端坐椅上连眼皮都未颤动一下。
翠屏见她这般沉静,心里忐忑,又急忙补了一句。
“千真万确,外头铜锣声响还没停,捷报盖着布政司大印,巷子里围满街坊看热闹,不会有错。”
良久,王夫人才缓缓松开攥着账本的手,垂眸望向桌台上早已凉透的清茶,眼底积压多年的重压,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她猛地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身侧雕花绣墩被衣摆一带,重重歪倒在地,轱辘着转了两圈。
翠屏慌忙弯腰去扶,王夫人却全然顾不上,提着裙摆快步踏出暖阁,廊下青砖被她踩出急促笃笃的脚步声。
发髻也因走得太急松散一缕发丝,这般失仪模样,是往日持重端方的主母从未有过的。
翠屏小跑紧随在后,连声追问去处,王夫人不曾回头,径直拐过月亮门、穿过穿堂,直奔清芷院。
清芷院烛火已经点亮,赵姨娘独自坐在廊下,指尖捏着半只未纳完的布鞋底,钢针悬在布面,久久落不下去,满心都是远在省城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