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把往日不让庶出入学说成“体恤孩子、顾全家族体面”,把如今松口说成“念着父亲归府、盼着你们成才”。
半字不提打压庶出,全是为家族、为孩子着想的公允模样。
林阳最会察言观色,当即起身躬身行礼:“母亲思虑周全,既顾着父亲的辛劳,又为儿子们的前程费心,儿子感激不尽。
入了私学,定然跟着先生好好学记账、学规矩,绝不敢偷懒。等父亲回来,定要让他看到儿子的长进,不堕咱们林记绸缎的名声。”
他心里算盘打得透亮:入了家学,既能学做生意的核心本事,又能日日跟着嫡兄林昭,在父亲面前刷足存在感。
更何况家学里还有府城其他商户的子弟,趁机结交人脉,将来在商圈也能站稳脚跟。
林晟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衣料,只微微颔首,低低应了声“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他在这深宅里隐忍多年,早看透了这份“恩典”的真相,王夫人从不是心善,而是借着父亲归府的由头。
把他们三个庶子放在明处看管,断了私下结党的可能,再借着私学的圈子让他们相互牵制,永无威胁嫡长的机会。
林砚也跟着起身行礼,脊背挺直却不张扬,神色恭顺谦和:“儿子谨遵母亲安排,定会安分读书,踏实学本事,不让母亲和父亲费心。”
他生于开封府,长在林家富商宅院,比谁都懂商户宅斗的狠厉:不比官宦人家重名声,商户人家最重利益,所有的体面、规矩,全是围着家产、生意转。
王夫人此刻的大度,全是做给即将归来的丈夫、给府城商户圈子看的,顺便借私学这步棋,一步到位拿捏住所有庶出,稳固嫡子林昭的地位。
王夫人见三人态度恭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语气依旧平和:“我已跟族老打过招呼,下月初一,你们三人便入家学,跟着你大哥林昭一同读书。
周秀才规矩严,教得也细。到了那里,少言多听,踏实求学。
咱们林记在府城是体面人家,不能让旁的商户看了笑话,更不能让你父亲在外操劳大半年,回来还要为这些琐事烦心。”
说罢,她目光轻飘飘落在林砚身上,语气依旧慈和,带着几分随口叮嘱。
“四公子头上的伤刚痊愈,身子还弱,往后更要收心养性,慢慢跟着学,不急着求快。你父亲最心疼你,见你安稳懂事,比什么都高兴。”
没有提过往旧事,没有半句指责,只一句身子弱、慢慢学、父亲心疼,便不动声色地提醒林阳、林晟。
林砚身子不济、往日受过伤,性子不稳,你们切莫与他走得过近。全程无一句挑唆之语,甚至听着全是关怀,却已在庶子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隔阂。
林砚垂首,语气平稳恭顺:“儿子记住了,定会好好休养,踏实求学,不让母亲和父亲挂心。”
一旁的林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看向林砚的眼神多了几分轻慢。
他心里笃定:母亲这般说,定然是觉得林砚不成器,往后在家学里,自己只管跟着大哥、讨好母亲,等父亲归来,风头定然能压过所有人。
王夫人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又顺势捧起嫡长子林昭。
“你们大哥在家学里,向来深得周秀才器重,为人又宽和仁厚,对族中子弟一视同仁。
你们入了学,有不懂的尽管问他,他定会照拂你们。兄弟之间和睦相处,才是正理,也能让你们父亲安心。”
这话看似劝兄弟和睦,实则是定下林昭的绝对主导地位:你们即便入了学,也只能依附嫡长,半分僭越不得。
“笔墨、算盘、记账的册子,各自去账房领,就说是我的吩咐。多给些好宣纸、新算盘。
冬日快到了,账房顺便支些上好的炭,各自院里备着。”
王夫人摆了摆手,“你们父亲回来,见你们用功懂事,心里也宽慰。都回去准备吧。”
末了,她淡淡看向林砚身边的青竹,语气平和:“青竹留下,我问几句西角院冬日炭火够不够,缺什么尽早补,别委屈了四公子。”
林砚心中毫无波澜,躬身告退,与林阳、林晟一同走出暖阁。
开封深秋的寒风裹着汴水潮气扑面而来,远处漕运码头的车马声隐约传来,满是商户归乡的热闹。
出了正院,林阳快步追上林砚,语气热络,眼底却藏着算计:“四弟,母亲真是体恤咱们,连炭火、笔墨都安排得妥当。咱们可得好好争气,别辜负母亲的心意。”
“母亲安排妥当,我自会安分。”林砚语气平淡,不接话茬。
林阳见他态度冷淡,也不尴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是自然。往后在家学,有我和大哥照拂你,没人敢欺负你。”说罢,便昂首快步离去。
林晟等林阳走远,缓步走到林砚身边,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无人,声音压得极低。
“家学里不光有族中子弟,还有府城绸缎行、漕运行的商户子弟,人多眼杂,各有各的心思。父亲又快回来了,你身子弱,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强出头。”
林砚微微点头:“多谢三哥提醒,我明白。”
林晟不再多言,转身沉默离去。
回到西角院,青竹迟迟未归。林砚坐在桌前,看着案上那只小小的素面算盘,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珠,心里早已将王夫人的算计梳理得明明白白。
她借着父亲跑商归府的由头,开私学收纳庶子,一来在丈夫面前、在府城商户圈子里,博一个“贤良公允”的好名声;
二来将三位庶子放入人多眼杂的私学,彻底掌控他们的言行举止,杜绝他们私下结党;
三来借着三人不同的性子,以关怀之名暗中挑拨,让他们相互猜忌,再让嫡长子林昭扮演仁厚兄长收拢人心。
将来林家的绸缎生意、漕运产业、家产铺面,自然全归嫡长所有。
这步棋,看似给了庶出机会,实则是将他们牢牢攥在手心。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竹匆匆归来,额角带着薄汗,进门便躬身回话。
“公子,夫人问了奴才西角院炭火、日用够不够,还问公子近日读什么书、身子怎么样,有没有盼着老爷归来。
奴才都按实回了,说公子日日读书练字、学算账,身子安稳,一心盼着老爷平安归府。”
林砚淡淡点头,没有多言。青竹是王夫人安在他身边的眼线,这事他早已心知肚明。
与其换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不如留着这明面上的眼线,自己处处藏拙、安分守己,反倒能让王夫人彻底放下戒心。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简单的算账口诀与蒙童启蒙字句,字迹笨拙工整,全然是七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窗外,开封府的风卷着槐树叶敲打着窗棂,远处漕运码头的车马声愈发清晰。那是归乡商户的热闹,也是林家深宅暗流的开端。
父亲归府在即,家学之门将开。这富商深宅里的争斗,从来都藏在体面之下、关怀之中。而他,早已打定主意:藏拙、守分、不冒头、不结仇、不顶撞、不吃亏,稳稳守住自己与西角院的方寸之地,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