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要看你发疯,你偏不疯。安心静养,儿子必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受长久委屈。
赵姨娘收到纸条时,正坐在床边抹眼泪,脚上的鞋已经脱了,脚趾头红红的,是踹门踹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摩挲着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嘴里嘟囔着:“这臭小子,还知道管我……”
她咬了咬牙,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狠狠一拍桌子:“行!听你的!不闹就不闹!”
第二日起,赵姨娘便真的每日在院里焚香念佛。可她念佛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阿弥陀佛,保佑老爷生意兴隆,保佑夫人身体健康,保佑大公子学业有成,保佑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五公子平安顺遂……”
念完一遍,她又从头开始念,声音半点不减。送饭的婆子站在院门口听了半天,回去跟翠屏嘀咕:“赵姨娘这是真知错了?念经念得跟吵架似的,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翠屏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而林砚这边,也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精准踩中王夫人的每一处顾虑。
第一件,晨昏定省时,他比往日更恭顺。以前行礼只是弯腰,现在每次都要跪足三息才起身。
对王夫人的敬重更甚从前,绝口不提赵姨娘半个字。
每次请安,必主动问起大哥林昭的功课,言语间全是敬重与仰慕,句句不离以大哥为榜样。
甚至特意在王夫人面前说:“儿子近日功课有不懂的地方,都去请教了大哥,大哥耐心指点,儿子受益匪浅,往后定要多向大哥学习,不辜负母亲的教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像一个真正仰慕兄长的弟弟。
第二件,在学堂里,他比往日更用功。先生讲的课,他听得最认真,字写得最工整,功课做得无可挑剔。
可他又刻意在孙老先生面前,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神不宁。
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久久收不回来;提笔时会忽然顿住,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是忘了要写什么;
背书时也会偶尔卡顿,停顿两息才能接下去,全然是一副心事重重、难以专心的样子。
孙老先生执教数十年,何等通透。
第三日下课后,他特意把林砚留了下来,皱着眉问:“你近日功课虽依旧扎实,却心神不宁,频频走神。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分心?”
老先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他坐在讲台后面,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直直地看着林砚。
林砚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却半句不怨王夫人,半句不告黑状,只老老实实道。
“回先生,是学生不孝。近日生母被夫人罚了禁足,学生心中挂念,难以安心,以致读书分心,愧对先生的教诲。
但学生也懂,母亲罚生母,是为了正府里的规矩,学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怪自己不能让母亲省心,还扰了学业。”
他话说得极浅,只说自己挂念生母是孝,认主母罚人是规矩,没提半句委屈,更没说主母半句不是。
可那声音里细微的颤抖,那垂着的眼睫下隐约的泪光,全都落在了孙老先生眼里。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他是林家请来的先生,最看重弟子的品性与孝道,也最清楚世家主母的这些手段。
见林砚这般懂事孝顺,守规矩、知分寸,却因生母被罚而分心学业,不由得心里一软。
他没再多问,只拍了拍林砚的肩,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单薄的肩膀上停了一瞬,语气缓和下来。
“孝道是立身之本,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守规矩、敬长上,也是本分,读书更不可荒废,明白吗?”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林砚躬身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像是被安慰过后的平静。
孙老先生虽没再多说,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没过两日,他与周秀才在茶室里闲谈时,便随口提了一句:“三房的四公子林砚,是个好苗子。
天资扎实,心性也稳,守规矩、懂孝道,就是近日挂念被罚禁足的生母,读书有些分心,实在可惜。难得这孩子,还事事以嫡长兄为榜样,是个懂分寸的。”
周秀才是林家宗族礼聘来的西席,掌管整个林家学,与林家各房长辈、宗族长老都有往来。这话从他嘴里传出去,不过两日,便传到了王夫人的耳朵里。
王夫人坐在暖阁里,听完翠屏的回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敲什么节拍。半晌没说话。
她原本罚赵姨娘,是为了试探林砚的底线。
可这几日看下来,林砚的所作所为,竟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生母被罚,他没闹、没求、没乱分寸,反倒更恭顺、更守规矩,对嫡兄林昭的敬重,更是刻在明面上,半点不掺假。
在外人面前,他半句没说她的不是,只认自己不孝,认规矩本分,连先生都夸他懂分寸、知孝道。
他对生母的挂念,是为人子的本分孝道,没有越矩,没有执念,更没有把生母放在规矩、嫡长之上。
她的试探,已经有了结果。这个孩子,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懂规矩,知进退,认嫡长,守本分。
敲打也敲打了,试探也试探了,再继续罚下去,事情就变味了。
外面的人只会说,她这个主母,苛待庶子的生母,害得孩子无心读书,连先生都看不过去了。
她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贤良淑德、宽待庶子女的名声。
若是落了个“苛待妾室、耽误庶子学业”的话柄,不仅会被宗族长辈议论,连老爷林远舟那里,也没法交代。
想通了这一层,王夫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霜。她淡淡道:“这个林砚,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比谁都通透,是个懂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