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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问话,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眼神。那个“嗯”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可有可无。

王夫人站在那里,等了一息,确认老太太没有别的话要说,才退后两步,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坐下的那一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林砚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宴席正式开始。老太爷的目光落在长房一众嫡脉身上,他问了几句功课,长房的几个孙辈支支吾吾,答得不成样子。老太爷的眉头越皱越紧,转头看向大伯林远山。

“远山,你是秀才,你来说说,这些孩子的功课你是怎么管的?”

老太爷对林远山说话的语气,虽然带着不满,可那不满里有一层外人听不出来的东西,那是自己人才有的语气。

就像敲打一把自家的刀,嫌它不够快,可从来不会把它扔了。

大伯林远山放下筷子,正了正衣冠。

他是林家三代里唯一有功名的人,可这个秀才他考了十几年才考上,之后考举人次次名落孙山。

如今他已绝了再考的念头,可那份读书人的清高却留了下来,平日里说话总爱引经据典,酸溜溜的。

“父亲息怒。读书之事,不在朝夕,而在积累。孩子们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不可过于苛责。

古人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又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只要持之以恒,日积月累,总有开窍的一天。”

这完全就是空话,老太爷听完,脸色并没有缓和,可也没有继续发作。

他看了一眼林远山,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如果是老二或者老三说出这番空话,老太爷早就拍桌子了。可林远山说,他忍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他是老大,是老太爷最看重的儿子。

大太太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只要老太爷还肯骂夫君,就说明还在意他。真正可怕的,是像王夫人那样,连骂都懒得骂。

二伯林远川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意。

宴席继续,气氛却比方才更沉闷了几分。

林砚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大伯酸腐又好面子,可老太爷吃他那一套;二伯圆滑又精于算计,可老太爷不冷不热;

自家父亲常年不在家,三房不上不下。而王夫人,在府里是说一不二的主母,可在老太太跟前,她连大太太一半的体面都没有。

就在这时,林阳心痒难耐了。他看着前面嫡系的几个堂兄轮番上前敬酒,老太爷虽然脸色不豫,却也没有拒绝,便觉得自己也该露个脸。

他端起酒杯,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从容得体的模样,走到老太爷面前,躬身道:“孙儿敬祖父一杯。”

老太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林阳心中大喜,将酒杯凑到嘴边,仰头就喝,可那酒刚入喉,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呃——!呃——!呃——!”

一连串响亮又失礼的打嗝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喉咙里炸了出来。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青蛙叫,又像破锣响,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控制不住。

林阳捂着嘴,拼命想压下去,可打嗝根本不听他的,反而越来越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松鹤堂里格外刺耳。

几个近旁的堂兄弟先是一愣,随即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一个年纪小的堂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旁边的母亲狠狠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老太爷本就心情不佳,见状眉头紧锁,面露不耐,手中的筷子“啪”地搁在桌上。

“毛躁不堪,成何体统!”

老太太也皱了皱眉,淡淡挥了挥手:“还不退下,少在这里丢人。”

林阳面红耳赤,窘迫得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打嗝声又涌了上来,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只能狼狈不堪地躬身退下,退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林阳的目光猛地攫住了林砚。

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怀疑,像淬了毒的钉子,恶狠狠地钉在林砚脸上。他嘴唇翕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在说:“是你干的好事。”

林砚端着碗,手指微微一顿。

这一次,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从林阳起身敬酒到打嗝出丑,他连筷子都没放下过,更没有碰过林阳的酒杯。

可林阳第一个怀疑他,因为林阳心里清楚,自己曾经对林砚做过什么,所以下意识地认为林砚会报复。

林砚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放下碗,目光越过林阳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扫向王夫人。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姿态从容。从宴席开始到现在,她没有主动跟老太太说过一句话,老太太也没有主动问她一句。

她就像一幅画挂在墙上,人在那里,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此刻,林阳当众出丑,满堂骚动。大太太皱了皱眉,低声跟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

二太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老太太脸色不悦,老太爷沉着脸不说话。

而王夫人,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

仿佛林阳不是她的庶子,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多看林阳一眼。

她只是坐在那里,喝茶。

林砚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菜。桂花糯米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却觉得喉咙里泛着苦。

不是他做的。可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在报复。林阳会恨他,林阳身边的人会防着他,甚至老太爷老太太也会觉得,这个庶子,是不是心术不正?

而真正下手的人,此刻正端坐在上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这不叫陷害。这叫布局。你根本不知道棋子什么时候被摆上了棋盘,更不知道执棋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