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紫檀木拐杖重新回到了他手里,杖头一下一下点在地上,沉闷而急促。
老夫人颤巍巍扶着丫鬟的手紧随其后。
林远山、林远江、大伯母、二伯母,呼啦啦站了一院子,连廊下都站满了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砚身上。
有惊讶,有局促,有小心翼翼的打量。
唯独没有了往日的轻视与漠然。
老太爷脸色沉得难看。
他不是气林砚,是气自家丢尽了体面。
顾文渊是什么人?
是能让林家抬得起头、也能让他们瞬间抬不起头的人。
结果人家登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们林家庶子被罚跪到膝盖肿溃。
这事传出去,林家今后在府城还怎么立足?
“派人骑马去请!把城南周跌打、城西孙大夫全都请来!多给车马钱,务必以最快速度到!”
老太爷拐杖一顿,青砖地面都像是震了一下。
“府里所有上好的伤药、滋补的参片,全都送到西角院去!若是四公子膝盖落下半分病根,我拿你们所有人是问!”
下人们疯了一般行动起来。
整个林府,因为一个从前无人在意的庶子,乱得人仰马翻。
春凳很快抬了过来。
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褥,还搭了一条半新不旧的软缎薄毯,已是林家能拿出的体面。
青竹连忙上前,一手轻轻托着林砚的肘弯,一手虚扶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动作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林砚端坐其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依靠半点软垫。
膝盖微微屈着,肿起的轮廓格外刺眼。
他脸色偏白,唇色也淡,可眼神始终平静。
对身边忙乱的人群、对众人刻意的讨好,都显得漠不关心。
林远舟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宽慰的话。
可对上林砚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老太爷望着他孤直的背影,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声。
“这孩子性子硬,心里憋着气呢。是咱们先前待他太薄了。”
王夫人站在廊下阴影里,一身素色衣裙,看上去依旧端庄沉稳。
只是没人看见,她袖中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顾文渊那句“等家中事情了了”,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拔不掉,也绕不开。
她清楚,从这一刻起,林砚动不得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春凳被两个仆役稳稳抬着,穿过回廊,走过花径。
沿途遇到的下人,纷纷侧身避让,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前那些暗地里的嘲讽、明面上的怠慢,此刻全都变成了敬畏与小心翼翼。
细碎的议论声刚一冒头,就被身边人狠狠瞪回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竹一路小跑跟在旁边,时不时偷瞄一眼林砚的侧脸,又飞快收回目光。
他越想越怕。
前几日林砚问起那张纸的下落,他随口搪塞说是被风吹走了,当时还暗自庆幸蒙混过关。
如今回想,林砚那一眼平静的注视,根本就是早已看穿,只是懒得与他计较。
他在林砚面前,从来都没有藏住过。
春凳在西角院门口停下。
青竹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林砚。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退缩。
“公子,我扶您进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惶恐。
林砚淡淡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浅,没有波澜,却让青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好。”
一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和从前一样,又彻底不一样了。
青竹扶着林砚慢慢走进屋。
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又分开,反复拉扯。
林砚在桌边坐下,依旧神色淡淡。
仆役们捧着药膏、汤药、锦盒络绎不绝地送来,一样样摆在桌上,名贵药材琳琅满目。
他看都没看一眼,既不推辞,也不示意,就那么安静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他不是不痛,也不是不委屈。
他是故意这般冷淡。
林家此刻的慌张、愧疚、殷勤,全是因为顾文渊,不是因为他林砚。
既然如此,他便摆出这副疏离姿态,让他们猜不透、摸不准、更不敢再随意轻慢。
他们越是上赶着讨好,他越是要淡漠自持。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打骂、随意磋磨的四公子,已经死了。
院外,老太爷和林远舟来回踱步,一筹莫展。
好话不会说,软话不敢说,想示好都被林砚那副样子堵回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计可施。
“这孩子心重,咱们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老太爷愁得眉头拧成一团。
林远舟也急得不行:“那总不能就这么僵着……”
老太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去,把赵姨娘请过来。这孩子素来只跟他生母亲近,旁人劝不动,也就她能说上几句话,能近他的身。”
林远舟不敢耽搁,立刻挥手吩咐下人。
“快,去西跨院请赵姨娘过来!就说四公子膝盖伤势不轻,让她赶紧过来照看!”
不多时,赵姨娘被人匆匆引了过来。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林砚肿得发紫的膝盖上,脸色瞬间一白,眼眶唰地就红了。
她几步走到他身边,手伸到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怕弄疼他。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砚儿……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你怎么不跟娘说……”
林砚抬眼看向她,神色终于柔和了一丝。
眼底那层刻意的冰冷,裂开一道极浅极淡的缝。
可他依旧没有笑,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平静。
“娘,我没事。”
他依旧冷淡,依旧克制。
但只有在生母面前,他才肯卸下那一点点防备。
赵姨娘坐在他身旁,一边轻轻替他擦去额上冷汗,一边絮絮地叮嘱。
声音带着哭腔,又不敢太大声,怕惹他心烦。
林砚安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缓缓握紧。
院外,老太爷和林远舟见赵姨娘总算能靠近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他们不知道,林砚心底没有半分侥幸的暖意,只有一片冰冷而清醒的笃定。
这宅院的天,确实变了。
但从今往后,路怎么走,谁说了算,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