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乖乖喝完药,抬眼看向赵姨娘,忽然抬起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珠。
赵姨娘瞬间怔住,眼泪唰地一下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林砚的手,攥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满心的愧疚与疼爱,都通过掌心传递给儿子。
入夜之后,喧闹一日的西角院终于归于寂静。
仆役们尽数退去,赵姨娘安顿好林姗,回了自己的院落,青竹守在屋外廊下,屋内只剩林砚一人。
他靠在床头,膝上敷着厚厚的活血药膏,裹着洁净白布,依旧肿得老高,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
可他却毫无睡意,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封珍藏的信,缓缓展开,借着烛火再一次细细品读。烛火跳跃,光影摇曳,信上的字迹在明暗之间,显得愈发清晰恳切。
汴水河畔偶遇的那位少年,他依旧记得真切。一身月白锦袍,气度矜贵不凡,即便彼时狼狈倒地,眉宇间的疏离贵气也丝毫遮掩不住。
当初他不过是出手相救,未曾有过半分奢求,万万没想到,一次举手之劳,竟换来如今这般转机。
一封书信,一位士林大儒,一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契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轻轻将信折好,重新揣进怀中,紧贴着胸口,仿佛要将这份难得的暖意,牢牢留在心底。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放得格外缓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屋内养伤的人。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顿片刻,随即缓缓前行,一直停在他的窗下。
“四弟,你睡了吗?”
是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砚睁开眼眸,沉声回道:“没有。”
窗纸上,映出少年高高瘦瘦的剪影,在清冷月光下站得笔直。
林昭没有推门进屋,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四弟,今日的事,你别怪父亲。”
林砚沉默着,没有接话。
“父亲有他的难处,”林昭的声音愈发低沉,夹杂着几分无奈,“老太爷施压甚紧,大伯一家又步步紧逼,他夹在家族中间,左右为难。
今日罚你跪上一日,绝非他的本意,实在是……迫不得已。”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余下的苦楚,难以言说。
沉寂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如同钉子钉入木板:“四弟,你放心,往后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受这般委屈。”
林砚望着窗纸上的少年剪影,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林昭没有再多说,在窗外静静伫立片刻,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林砚缓缓躺回枕上,抬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平静,却毫无睡意。
他从未真正怨怪过林远舟,也不曾恨过王夫人,更不会无谓地怪罪老太爷。
在这等级森严、利益至上的大宅院里,怨与恨都毫无用处,愤怒解决不了任何困境,只会让人丧失理智。
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宣泄情绪,而是牢牢抓住眼前的机会。
顾文渊已经给了他逆天改命的机会,他必须死死攥住,绝不松手。
次日清晨,林砚刚喝完赵姨娘送来的汤药,青竹便脚步匆匆跑进屋,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恭敬:“公子!顾夫子派人送东西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青衣小厮,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秀,举止从容有度,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林公子,我家夫子命我送来几本书籍,供公子养伤期间静心翻阅。”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个素色布包,恭敬递上。
林砚接过布包,缓缓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本书——《论语集注》《孟子集注》《诗经集传》《尚书正义》。
这些并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刻本,而是顾文渊亲手批注的孤本,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多处贴着细笺。
标注着“此处当精读”“此句呼应下文,需细品”之类的批语,字迹苍劲,尽显用心。
林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陈旧的批注,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顾文渊昨日登门时,眼底满是不耐与勉强,浑身透着文人的清高孤傲,可这些细致入微的批注,绝非一日之功便能写成。
他分明早已做好准备,早已动了收徒的心思,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轻易低头表露。
青衣小厮再度躬身,恭敬传话:“我家夫子还吩咐,待公子膝伤痊愈,随时可前往顾府行拜师礼,夫子会在府中静候公子大驾。”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有礼:“有劳小哥转告夫子,待学生伤愈,定当亲自登门,拜谢夫子。”
青衣小厮行礼告退,青竹连忙快步跟上,恭敬相送。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林砚翻开那本《论语集注》,逐字逐句细细品读。
顾文渊的批注极为详尽,一处章节甚至批注数遍,墨迹新旧交错,显然是历经反复思索打磨;
有些段落被朱笔反复圈画,旁注“此章为全书核心,不可浅读”;更有多处,跳出原文注解,旁征博引,见解独到,尽显大儒学识功底。
林砚看得入神,全然沉浸在书中,就连青竹端着饭菜进屋,都未曾察觉。
午后时分,老太爷又派人送来一根拐杖。
并非他常用的那根紫檀木拐杖,而是一根全新的黄花梨木拐杖,杖身打磨得光滑温润,手感细腻,杖头精心刻着一个端正的“砚”字,一看便是特意为林砚量身定制。
送拐杖的仆役恭敬回话:“老太爷吩咐,四公子膝伤未愈,行动不便,暂且用这根拐杖。待伤好之后,也可留着,做个念想。”
林砚接过拐杖,指尖拂过杖头的字,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拐杖轻轻靠在床头。
傍晚时分,林远舟亲自来了。
他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屋,身后跟着一名仆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锦盒。
他目光落在床头靠坐的林砚身上,又扫过一旁的黄花梨木拐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关切的询问:“膝盖,还疼吗?”
“好多了,劳父亲挂心。”林砚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