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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在铺子、账房、各处关节早已埋下自己的人手,不动声色,根基稳固。他从不用这些人脉争强好胜,却总能悄悄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林砚站起身,拱了拱手。没有多余客套的道谢,尽在不言中。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四弟,你私下给赵德厚添了银两?”

林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府里到处都是耳目,消息传得这样快,他并不意外。

“给了。不多,够他置办冬衣,再给乡下家里捎贴补。”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深究规矩逾矩与否,只是看着林砚的眼睛,认真说了一句:“下回这种贴补接济的事,你直接告诉我便可。你月钱微薄,别什么都自己硬扛。”

林砚看着他,心里有一股暖意涌上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帘子掀开一半,月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然后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回到清芷院,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廊下灯笼的影子晃得满地都是。

隔壁赵姨娘的屋里已经熄了灯,黑漆漆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大概是哭着睡着的,枕头怕是又要湿一片。

入冬后,林远舟的商队走西北线回来,整个人都是蔫的。

往年西北一趟,绸缎换皮毛、茶叶换药材,利润厚得吓人。

今年倒好,沿途凭空多了五道关卡,过税直接涨三成,守关兵丁雁过拔毛,层层盘剥。

两个月跑下来,账面上几乎没剩多少利,等于白忙活一场。

林远舟回府后,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账册和商路图唉声叹气。

饭桌上扒两口就搁筷子,茶喝了一口放凉了又续,续了又放凉,凉茶喝下去胃里泛酸,他也不在意。

心腹管事陈叔进进出出好几趟,送来的消息没有一条是中听的。

“老爷,张家口那边的关卡又涨了两分税。”

“老爷,太原府的巡检司说咱们的货单不全,要补交三十两。”

“老爷……”

“行了行了,别报了。”林远舟把账册一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眉心,“再这么下去,明年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

这天晚饭后,按府里规矩,几位公子都要去正院给老爷请安。

林昭、林阳、林晟挨个进屋行礼,随口聊了几句课业,客套一番,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父亲脸色不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林砚跟着众人刚踏出书房门槛,身后忽然传来林远舟的声音:“砚儿,你站住,留下来。”

林砚脚步一顿,从容转身,垂手立在一旁。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冷掉的茶和墨汁混合的气味,烛火在窗缝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着,把林远舟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案上摊着几张商路图,边角被压书的铜镇纸压着,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林远舟抬了抬眼皮,指着桌上铺开的西北商路图,语气带着几分烦闷。

还有几分病急乱投医的随意:“你夫子最近讲课,除了圣贤书,有没有聊过古时通商、关卡收税的说法?”

林砚心里门儿清,面上仍是一副七岁孩童的乖巧模样。

他微微低头,像是在认真回想,然后才老老实实回话:“回父亲,夫子近日正讲《孟子·梁惠王》,里面提到管仲治理齐国,规整关卡赋税,招揽天下商旅。”

他故意放缓语速,像是边回忆边复述:“夫子说,关卡太重,商旅不前;一味减税,国库又空虚。

古来便有特许凭据,盐有盐引,茶有茶引,持引通行,沿途只查验、不重复征税,到目的地再统一结算。盐引、茶引,便是古时的‘通行证’。”

说到这,他适时装作懵懂,眨了眨眼:“只是学生不知,咱们做绸缎药材生意,能不能也效仿此法,寻一张官府通行的凭据?”

林远舟本就心里憋着一团模糊的想法,被他这话一点,瞬间豁然开朗。

他一拍桌案,眼神都亮了,连日来的阴霾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对啊!我怎么钻牛角尖了这么久?

不必求着减税,只要办下一张官府商事路引,挂靠官绅名下,沿途关卡只验照、不盘剥,一年能省下大把银子!”

他看向林砚,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也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你这孩子,读书倒是能往心里去,还能触类旁通。”

“都是夫子讲解透彻,学生只是记下几句罢了。”林砚不骄不躁,顺势把功劳推给先生。他垂着眼,姿态恭顺,看不出半分得意。

思路有了,可真正办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主管府城商事路引审批的张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流做派,为官刻板,自持清名。

送礼不收,宴请不去,人情不领,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

有商贾送了一对玉马,被他原封不动退回,还训斥了一顿;有乡绅请他去府城最好的酒楼,他回帖说“公务繁忙,恕不奉陪”。

府城私底下叫他“铁门槛”,什么礼都别想踏进去。

林远舟连着奔走几日,四处托人打点,全碰了一鼻子灰。

昔日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林兄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朋友,一听说要见张大人,都缩了脖子,推说“这人不熟”“我跟他没有交情”。

这天傍晚,林砚端着热茶走进书房,正好听见林远舟对着心腹管事陈叔低声苦笑。

“这位张大人,真是块顽石。金银、古玩、绸缎,一概不入眼,饭局更是推得干干净净,半点门路都不给留。这路引,难道就卡在这了?”

陈叔愁眉苦脸,叹着气说:“老爷,外头人人都说,张大人无欲无求,唯一的癖好就是爱琴藏琴,别的一概不动心。

据说他家藏了几十张古琴,光是唐宋名琴就有七八张。

可咱们府里又没人精通琴艺,想投其所好,都不知从哪下手。总不能让账房先生去现学吧?”

林砚站在门外,把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端着茶盘,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茶盘上的白瓷壶嘴冒着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旁人不知道,他心里太明白。这位张大人自诩风雅清高,不爱俗物,唯独痴迷琴曲琴艺,寻常古曲早已听腻,一般琴谱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而自己是穿越而来,脑子里装着无数后世经典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