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声渐渐多了起来。
连日水势疯涨,城外堤坝险情不断,城中人心彻底绷到了极致。
大批百姓惶恐不安,成群结队围在府衙门外,高声请愿,纷纷恳求陆知府放弃蓄洪分洪的险计,老老实实死守主堤便可。
人群从府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有人举着香烛,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跪在青石板上不肯起来。
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白发苍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跪在那里,就已经是最响亮的哭喊。
人群越聚越多,人声嘈杂,群情激愤。有人痛哭失声,有人厉声质问,有人抱着衙门的石狮子不肯撒手。
人人都在后怕,都在埋怨,觉得官府执意要走险路,是拿全城百姓的性命赌输赢。
一个汉子扯着嗓子喊:“大人,您不能拿我们当儿戏啊!那蓄洪区一开,城西就没了!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不能就这么毁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像浪头一样拍在府衙紧闭的大门上。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焦虑乃至怨怼的声音。
茶馆里没人喝茶了,所有人都围着说书先生,不是听书,是问他“你说这水到底能不能挡住”。
说书先生答不上来,醒木拍了又拍,压不住满堂的惊慌。流言四下蔓延,传进府衙,传进书院,传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有人说蓄洪区已经开了,城西已经淹了;有人说堤坝已经垮了,官府在瞒报;
有人说陆景明要跑,细软都收拾好了。传得有鼻子有眼,信的人越来越多。
整座开封城都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谁也不知道这套分洪之法究竟出自何人,所有人的怒火和担忧,都只对着陆景明一人。
府衙门口的石头台阶上,被人用石灰写了大字:“陆景明,弃民求名。”
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第二天被衙役洗掉了,第三天又有人写上了。
也正因如此,顾夫子与陆景明心底才越发清明,这事万万不能泄露半句是林砚的主意。
眼下百姓情绪已然失控,动辄围府衙、聚众请愿,满心都是对这套险策的抵触与恐惧。
倘若让众人知晓,这般拿全城赌命的法子,竟是林府一个十岁庶子提出来的,以眼下的民情激愤。
百姓绝不会去找官府理论,只会一股脑冲到林家门前围堵闹事。
届时唾沫谩骂、登门质问,甚至冲撞宅院、迁怒族人,都是难免的事。
更要紧的是,治水本就吉凶难料。
计策若是顺利稳住水势尚且还好,一旦中途出了纰漏,洪峰破堤、黄水淹城,滔天罪责便会直接扣在林砚头上。
他年纪幼小,无官身无靠山,根本扛不住朝野追责与民间怨愤。
到那时,不止林砚自身难保,整个林家都会被拖进祸局,受人唾骂、被官府追责,门第蒙羞,族人牵连,后患无穷。
出于这份深层顾忌,顾文渊与陆景明暗中商定,将献策之事彻底封口,烂在两人心底。
对外只由陆景明一人扛下所有决断与非议,绝不透露半分幕后有人,更不会牵扯出林府半分干系。
顾夫子忧心城中局势与林砚安稳,特意遣人来清芷院捎来一句宽慰。
来的是沈仲安,他没有进门,只隔着门帘站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师弟,夫子让我带句话。”沈仲安顿了顿,“近日城中水势紧张,你安心闭门读书,不必理会外界流言纷扰,诸事自有定数。”
林砚搁下笔,垂眸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稳。
墨迹饱满,最后一笔顿得有力。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嘈杂声,有人在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什么。他没有抬头。
顾夫子和陆知府的苦心,他看得一清二楚。
眼下民情汹汹,百姓极易迁怒,真要是透出他献策的风声,林家立刻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隐去姓名,藏于幕后,不争功、不露头,既是护他,也是保全整个林家。这份周全,他默默受下,也安之若素。
赵姨娘来送晚饭时,看见桌角那碗中午的汤几乎没怎么动。
瓷碗搁在那里,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红枣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她心里一沉,没有说“你得多吃点”这样的话,只是把新汤碗往他手边轻轻推了推,把旧碗收走。
旧碗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汤水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稳住。转身出去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叫住自己。
林砚没有抬头。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传来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第三日。
水位已超警戒线。
城外大堤多处渗水,渗出的水已经不再是细流,而是连成了一条条浑浊的水线,像一把把刀子插在堤身上。
堤下的泥地被水泡得稀烂,踩上去直接没到脚踝。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府衙里,有人跪在陆景明面前,声音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大人,蓄洪区一旦开闸,城西数村尽数淹没,将来朝廷追究,这就是弃民不管、草菅人命的罪状!大人三思,三思啊!”
跪在地上的是府衙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姓赵,平日里和稀泥最在行,见谁都笑呵呵的。
此刻他满脸灰败,眼眶通红,跪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
陆景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训斥,只说了一句:“蓄洪区里的百姓,昨夜已经全部转移。你若要替他们请命,先替他们找一条活路。”
赵吏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找不出活路。他连自己的活路都找不到了。
陆景明站起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公文,被他拍得哗啦作响,有几份飘落在地,散成一地白纸。
他嗓音嘶哑,声带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按原策行事!谁敢改一个字,本官先办谁!出了事,我陆景明一个人扛!”
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