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搁下笔,抬眸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意外。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那滴墨,折了一下,将污了的那一角折了进去,压在书堆下面。
大伯林远山嗜赌,本就是府中人人心知肚明的老毛病。
早年老太爷掌家时,便一次次替他填平赌债,劝诫无数,终究本性难改。
每次赌输了,都是“最后一次”,每次填完了,又是“下不为例”。大伯母则永远是一套说辞:他是读书人,心里有数,不过是手气不好。
林家如今是分家不分户,各房生意产业、银钱账目各自独立,互不牵扯。
只因老太爷尚在人世,族人仍同居一宅,名义上还是一家人,真出了大事,想彻底置身事外,于情理规矩上都说不过去。
可“分家不分户”这五个字,落到大房和三房之间,从来都是大房占便宜时是一家人,三房想撇清时便不是人了。
青竹定了定神,躬身低声禀报:“前院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这事不对劲。
城南福运来赌坊向来背景强硬,坊间一直传,是太原王家旁支暗地里罩着的场子。”
“前些日子咱们林家绸缎庄抢了王家生意,让王家折损不少,怀恨在心。
听说王家事后不甘心,特意花了大把银钱,四处托门路,打通了开封府内里的人脉关系,有本府官员在暗中给他们撑腰。”
“偏偏这个节骨眼,大老爷栽在那赌坊里,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设套。方才外头有人捎来王家口风:
八千两赌债可以一笔勾销,不要林家出一分钱。
但有个条件,要林家族中长辈亲自登门,当众认输赔罪,承认林家经商本事不如王家,便立刻放人。
若是咱们不肯依从,他们就借着府里的人脉,把大老爷聚众豪赌的事捅出去,闹得满城皆知。”
他斟酌着语气,把最要害的一点低声说出:“小的听府里老人闲聊得知,按本朝律法,伯叔辈犯错,本不牵连子弟科举。
可若是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林家落个家风不正、子弟失教的名声,四爷您日后赴考,纵然才华过人,也会被士林非议,考官心存偏见,往后仕途都要受掣肘。”
林砚眸光微微一沉,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不是怕,是冷。那种看透了人心算计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他熟读律法,心里透亮。旁支伯父荒唐涉赌,律法上根本碍不着他的科举前程。
但王家心思歹毒,又刚打通了开封府内部人脉,有本地官员暗中偏袒撑腰,更是有恃无恐。
不钻律法空子,专挑世家最看重的门风清誉、士林口碑下手。
一旦丑事传开,林家颜面扫地,他就算应试登科,也会被人拿家门短处指指点点,前路平添无数阻碍。
一边是分家不分户,三房本无义务替大房的荒唐买单;
一边是宗族聚居,家门声誉、自身前程被死死绑在一起,没法真的冷眼旁观;
可若是低头登门认输,林家几代积攒的脸面,从此便被王家死死踩在脚下,再难抬头。
左右为难,进退皆是桎梏。王家这一步,直接把整个林家架在了火上烤。烧的不是大房,是全家。
他静静坐着,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把人心世故看得通透。
大伯的顽劣、大伯母的蛮横、祖父的偏心、父辈的无奈,还有王家倚仗府中人脉横行霸道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身为庶子,恪守本分,从不轻易掺和宗族家务,只默默冷眼观局。
早前治水之策,他暗中成全了陆知府的政绩官声。
陆大人为官清正刚直,素来痛恨官商勾结、徇私偏袒。
如今王家仗着打通府里人脉,肆意设局、拘禁人身、要挟宗族、败坏风气,陆知府绝不会坐视手下人徇私枉法,纵容劣绅欺压地方。
他只需安坐院中,静观其变即可。
而此刻的松鹤堂,早已乱成一团。
大伯母听闻夫君被扣、王家步步紧逼,全然顾不得主母体面,冒着冷雨匆匆赶来。
她的伞被风刮歪了,半边肩膀湿透,发髻也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老太爷榻前,哭得梨花带雨,可言语间却半点不是卑微求助,反倒透着常年占便宜惯了的理直气壮与无赖蛮横。
谁都知道,老太爷这辈子最偏心嫡长子林远山。
林远山是林家唯一的秀才功名,是老太爷一辈子的骄傲,平日里纵容溺爱至极。
大房仗着这份偏爱,多年来习惯性拿捏三房,处处吃拿卡要、占尽便宜,早已成了常态。
在大伯母眼里,三房忍让迁就、替大房兜底,本就是天经地义。每年年底账房对账,三房多出来的开销里,总有几笔是“替大房垫付”的,从来没人细究。
如今出了大祸,大伯母更是半点不知自省,反倒借着老太爷的偏心,明目张胆道德绑架,理直气壮把自身过错,全往三房身上推。
“爹!远山是您嫡亲长子,又是咱们林家唯一的秀才公,是全族的脸面指望!如今他被王家扣在赌坊受辱,稍有不慎就要身败名裂!”
“咱们分家不分户,仍是一家骨肉!远舟他们身为同族分支,岂能眼睁睁看着大伯落难袖手旁观?
不管是出钱还是低头赔罪,都该三房主动出面担下来,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她的声音在松鹤堂里回荡,尖锐又急促,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哭是真哭,可哭里的算计也是真的。
手帕捂着眼睛,指缝间露出的眼神却在偷偷观察老太爷的脸色。
这番话一说出口,满室俱静。
连站在门外的丫鬟都低下了头,不敢对视。蛮横自私,过分到了极点。
分明是大房自己嗜赌惹祸,反倒理直气壮逼着三房替其擦屁股,全然不讲情理规矩。
老太爷何等通透。
他端坐榻上,手里的紫檀拐杖拄着地面。
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大儿子自作自受,儿媳这番说辞更是蛮不讲理、强人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