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她的嫡子林昭,性子绵软温和,无锐气、无靠山、无城府,往后在林家,注定要被林砚的锋芒盖过。
一边是暗自庆幸长房倒台,一边是忌惮林砚崛起,两种心思缠在心头,她便闭门静静权衡,整整闷愁了两日。
翠屏一边小心翼翼替她梳理发髻,一边低声把外头的动静细细回禀。
“夫人,那日松鹤堂一众族人都要从严惩治大老爷,句句往死里逼,是老太爷特意询问四公子的看法。
四公子礼数周全,只说皆是同族骨肉,不必赶尽杀绝,按族规秉公处置便可。就这一句话,当场便压下了所有人的口舌。”
王夫人闭着眼,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翠屏察言观色,继续道:“如今府里风向彻底变了,二房和旁支族人,路上遇见四公子都主动侧身避让、躬身行礼。
底下下人更是私下议论,说四公子沉稳通透,又深得陆知府看重,将来林家门户,怕是要倚重四公子撑起来。
反倒大公子性子绵软,渐渐没人再刻意提起了。”
这话戳中了王夫人心底的纠结。她心里透亮:长房倒台她看得大快人心,可林砚顺势崛起,声望日盛,再也不是她能随意冷落、拿捏的庶子了。
纠结了两日,王夫人依旧端着主母身段,心里还存着几分傲气,就算林砚出头,自己终究是正室主母,名分在上,依旧能稳稳压他一头,不必刻意示好迁就。
思虑未定,她淡淡开口:“去清芷院传我的话,恭请四公子来暖阁坐坐,就说我新得了一罐上好新茶,请他过来品茗闲谈。”
翠屏心里暗暗诧异,却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林砚随丫鬟来到正院。他恪守庶子对嫡母的全套礼数,到了暖阁门外,整衣敛容,静立等候通传,获准后方才缓步入内,行礼端坐,谦卑有度。
“见过母亲。”林砚深深躬身,行晚辈大礼。
“坐吧,不必太过拘谨。”王夫人端着主母威仪,抬眼示意他在下首落座。
翠屏斟好茶,识趣退到门外值守,合上隔帘。
暖阁里炭盆燃得正暖,窗外风声隐隐,一室静谧。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却没人急着喝。
王夫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松鹤堂之事,还有府里这些日子的风言风语,想必你都听说了。如今全府上下,都夸你懂事沉稳,处事顾全大局。”
林砚微微垂首,坐姿端正谦恭:“都是长辈们抬爱,晚辈只是恪守本分,不敢居功。”
王夫人看着他温润恭谨、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暗自感慨,这般城府通透、进退有度,全然不像一个十岁孩童。
她索性直言:“你大伯往日仗着嫡长身份,行事霸道,常年挤占族中利益,连带着三房也多有拖累。
如今他落难,族人争相追责,你反倒出言留情,留了体面。我倒想问问,你心里当真没有半分芥蒂?”
林砚抬眸,神色平静坦荡:“回母亲,过往琐事,晚辈早已看淡。大伯有错,自有国法族规论断,轮不到晚辈妄议苛责。”
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再者,我与大哥同出林家血脉,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晚辈若将来学业稍有长进,自会记着同族情分,照拂大哥。若是房府之间隔阂太深、彼此对立,反倒伤了家门和气,徒留外人笑话。”
一番话情理兼备,不怨不嗔,不骄不躁,句句站在宗族大义与晚辈本分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落在王夫人耳里,却字字绵里藏针。
她本还端着主母架子,以为凭名分照样能拿捏林砚。
没曾想林砚看似谦和恭顺,实则轻轻将了她一军。
明着论兄弟情、讲家门和睦,暗里却是点破局势:自己如今有声望、有民心、还深得知府看重,早已今非昔比。
若是她还执意抱着嫡母身段,暗中疏远制衡,传出去只会落个宅内不宁、嫡庶失和的名声,丢尽正院体面。
王夫人指尖猛地一顿,僵在杯沿上。她本以为自己占着名分优势能从容拿捏局面,哪知被一个半大少年用礼数和大义架在半空,堵得哑口无言。
想发作,人家全程守礼谦卑,句句为公为家,挑不出半点过错;想继续端着架子硬撑,又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反倒落人口实。
她心底憋着一股闷气,平白吃了一记暗亏,偏偏无处辩驳。
僵持片刻,王夫人只能压下心里的不甘,暗自收敛了往日的怠慢与轻视。
局势摆在眼前:林砚羽翼已丰,占着道理、声望、人心;昭儿性子绵软,毫无依仗。她再硬撑较劲,只会里外难堪。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放下身段,选择体面相处,也算给林昭留一份同族安稳的倚仗。
林砚见她沉默不语,适时起身躬身行礼:“晚辈还要回去温习课业,不敢耽误母亲静养,先行告退。”
进退有度,见好便收。
王夫人回过神,语气已然柔和几分,带着几分不得不放下身段的主母体恤:“天寒地冻,回去好生温书,仔细保重身子。”
“多谢母亲体恤。”林砚再行一礼,从容告退。
待他走后,王夫人朝外淡淡吩咐:“吩咐厨房明早炖一盅上等燕窝,送去清芷院,就说天寒干燥,赏他润身养气。再让人去唤昭儿今晚过来用晚膳,我有话叮嘱他。”
翠屏连忙应声。
王夫人靠在迎枕上,闭上双眼。心底依旧藏着看长房落魄的暗爽,可那份能随意拿捏林砚的傲气,已然被磨去大半。
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用从前那般轻视怠慢的眼光看待林砚。
不是心甘情愿接纳,而是被局势架住、被言语将住,只能妥协退让,维持表面和睦,安稳守住嫡房本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暖阁里炭盆的微光映着王夫人的侧脸,明暗不定。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缓缓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