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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他为何突然送来这份贺礼?”林砚依旧满心不解。恩情早已两清,数年毫无交集,此番突然送礼,未免太过突兀。

顾文渊指尖轻叩案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弟子的赞许:“并非他刻意打探你的近况,而是我主动去信于他。”

见林砚面露疑惑,他继续缓缓道来:“你入我门下后,勤勉向学,心性沉稳,才学早已远超同辈。

治水之策颇有见地,书院文会屡屡崭露头角,从最初被人视作寻常举荐,成了我门下最出众的弟子。

我念着当年是他相托,我才得了你这般良才,心中感念,便特意去信一封,告知他你这些年学业精进、才学品行皆属上乘。

一是谢他当年为我送来佳徒,二是告之,他的举荐,从未落空。”

林砚心头的疑惑,至此尽数散去。

原来如此。不是萧珩主动寻来,是夫子替他还了这份人情。

夫子从不是炫耀,而是以他的才学,圆了当年的举荐之恩。

当年萧珩托顾文渊收他为徒,如今夫子告知对方,你当年举荐的人,没有让你失望,这份情,算是彻底圆上了。

“萧珩出身勋贵,国公府从不缺阿谀奉承之辈,他唯独看重真才实学。”

顾文渊目光沉静,字字清晰,“他收到我的信,得知你这般争气,此番送礼,并非刻意施恩,也非图谋回报,只是惜才。

他认可你的本事,恰逢你即将应考县试,便送了这份薄礼,聊表预祝之意。”

“他与我,再无恩情牵绊?”林砚追问。

“再无。”顾文渊笃定点头。

“这份礼,只是惜才相赠?”

“正是。”顾文渊语气坚定,“当年他托我收你为徒,恩情便已两清。如今你凭自身本事,得了他的正视与认可。

这份贺礼,你受之无愧。他无半分算计,只是盼你科考顺遂,一展才学。”

林砚垂眸,看向案上的锦盒,再想起笔杆上的“二月春风似剪刀”,心中再无半分猜忌。

二月春风,裁出新枝,不过是上位者对有才后辈的期许,盼他破土而出,崭露头角,别无他想。

“夫子去信,只提了我的学业?”他又问。

“自然。”顾文渊语气笃定,“我只言你才学出众,不负所托。其余,科考细则、你府中琐事,半句未提。

他能得知你考试日程,不过是看了官府公开的告示。县试、府试的日期,每年都会贴在府衙门口,人人可见,并非刻意窥探。你无需多虑。”

林砚心中彻底释然,再无半分郁结。

他起身,深深躬身行礼,腰弯得极深,顿了一息,才缓缓直起身:“多谢夫子解惑。”

顾文渊看着他,目光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寻常的欣慰,也不是简单的满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这些年,从未看错人。

“不必多礼。”他淡淡开口,“这支湖笔是上等佳品,考试时大可使用。安心备考,莫被外物扰了心神。凭你的才学,定能得偿所愿。”

林砚恭敬应下,提着锦盒告辞离开。

走到书房门口时,顾文渊忽然叫住他:“林砚。”

他驻足回身,静静等候下文。

顾文渊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你从未让我失望。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林砚怔了一瞬。

这是顾文渊第一次,当面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尚可”,不是“可传”,不是“明日续讲”,而是最直白、最恳切的一句,你从未让我失望。

他再次躬身,没有多说一字,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出书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影铺在青石板上,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却走得格外沉稳。

他想起当年汴水畔的萍水相逢,出手相救本是无心之举,对方报恩坦荡磊落,如今再赠贺礼,亦是纯粹磊落。

一来一往,干净纯粹,没有世家与庶子之间的弯弯绕绕,没有算计,没有拉扯,不过是当年你救我一命,我为你寻得良师;

如今你学有所成,我赠你一支笔,祝你前程似锦,如此而已。

回到清芷院时,天色已然全黑。

赵姨娘正站在廊下等候,手里端着一碗温汤,见他归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褙子,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透着几分温婉家常。廊下的灯笼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细细的纹路,温柔又安稳。

她瞥见林砚手里的锦盒,随口轻声问道:“是哪位友人送的礼?看着倒是精致。”

“是当年的一位故人。”林砚语气平和,并无过多遮掩,“感念我备考,送来的贺仪。”

赵姨娘素来知晓分寸,见他不愿细说,便不再多问。她将汤碗递到林砚手里,碗壁温热,温度刚刚好,不烫手。

“趁热喝,凉了伤胃。”说完,便转身回了灶房,脚步轻快,未曾回头。

林砚端着汤碗,站在廊下喝了一口。

红枣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再漫至心底。

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红枣,圆滚滚、红亮亮的,赵姨娘素来知道他爱吃甜,炖汤从不舍得放别的繁杂食材,只放红枣,炖得软糯香甜。

喝完汤,他把空碗放在廊下的矮几上,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是赵姨娘临走前特意替他点的。灯芯早已剪过,火苗稳定,不跳不晃,照得满室通明。

他将锦盒放在书案一角,没有再多看。

说白了,萧珩本来是想找个德高望重的夫子,让算是还了自己的救命之恩,从此两不相欠,再不往来。

现在,他证明了自己他是个人才,那个少年对他侧了目,才愿意伸出善意。

这是萧珩的贺礼,是惜才之人的认可,是前路上的一缕春风,可他从不会依靠这些。

他能靠的,从来都是自己手里的笔,是自己背过的每一篇经文,是自己写过的每一篇文章。

他铺开宣纸,拿起自己惯用的旧笔。那支笔的笔杆早已被磨得光滑,笔锋也有些秃了,写起字来不够锋利,可他用了多年,早已习惯。

蘸满墨汁,他俯身继续书写今日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