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说破了嘴皮子也没有半点用处,本朝考场规矩森严无比。
但凡身上查出带有字迹记号的物件,又说不明来历缘由的,轻则当场被撵出考场,重则直接记下劣迹,往后终生不许再参与科举考试。
分明是有人暗中拿这件事做文章,借着赵姨娘一片好心的手,悄无声息往他怀里塞了一把伤人的利刃。
“青竹。”
车辕外面的青竹连忙侧身回头,恭恭敬敬道:“四爷,您有什么吩咐?”
“考场搜检极严。贴身衣物鞋袜全都要逐一查验,随身带的笔砚吃食,也都要拆开细细翻看。”
林砚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指尖在衣袖间轻轻虚点了一下锦囊所在的位置,缓缓开口,“这只锦囊不一样,内里纹路藏着隐晦符号小字,一旦被搜出来,根本说不清来历。”
青竹闻言脸色瞬间一白,连忙压低了声音紧张问道:“四爷,难不成这锦囊背后,是有人故意暗中做了手脚,想要借着考场规矩借机陷害您?”
林砚并没有接下他这句话,只是开口吩咐:“先放到你身上贴身收好,不要外露半点痕迹,等考完试再还给我。”
青竹连忙双手接过锦囊,小心塞进里衣心口的位置,伸手轻轻按了按,确保稳妥。
车轮忽然碾过一道石缝,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青竹连忙扶稳车辕,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问道:“四爷,考场搜检当真严格到这般地步吗?就连寻常祈福的锦囊也要这般细查?”
林砚抬眸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青竹瞬间就懂了,主子不想多提,自己不该多问的,连忙闭了嘴。
“还有一事。”
林砚语气微微转沉,“这几日府里上下都忙着我赴考的事,人多眼杂容易生事。
你挑几个性子沉稳、嘴巴严实不乱说话的下人,暗中悄悄盯着林阳,还有他平日里身边经常凑在一起的那几个人。”
青竹不敢有半点多问,当即立刻应声答道:“四爷放心,小的这就立马安排妥当。
二门当值的老赵二小子嘴巴最紧,从来不乱传话,库房的小顺子人脉也广,各房的下人都能搭上话。
我安排他们两人分头暗中盯着,保证绝不走漏半点风声出去。”
林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马车依旧稳稳的往前行驶着。
脚边的考篮里头,还静静放着赵姨娘特意塞进来的几块枣泥酥。
林砚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去动,伸手把考篮往自己脚边轻轻拢了拢,随后便靠着车壁,缓缓闭上了双眼。
车轮滚动的声响闷闷沉沉的,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默默数着路途的长短。
锦囊上那些弯弯扭扭的古怪符号,还在他脑海里不停打转。
姨娘一片好心诚心求来的物件,竟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到底是谁干的这事?他心里暗暗思索着。
林家宅邸坐落在开封府城偏东的铜锣巷,祥符县衙则在城西南的位置。
两地中间隔着四条大街,马车行驶的稳稳当当,不紧也不慢,约莫一刻钟左右的路程便能赶到。
夜里下过一场寒霜,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白白的冷意,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沿途路过几家刚刚开门营业的老铺子,店里的伙计蹲在门槛上慢慢生着炉子,袅袅青烟顺着晚风四处飘散开来。
开封府城里住着的寻常百姓人家,户籍大半都落在祥符县管辖之内。
府城本身不设县衙,管不了民间户籍田亩,城里所有人的田产赋税、科举应试,全都归祥符县衙统一打理。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附郭规制,历朝历代向来都是这般规矩。
林砚的户籍本就在祥符县,此番参加县试,自然要前往祥符县衙应试。
马车穿过两条街道,缓缓拐进一处巷口,往前行驶了百来步的距离,远远便能看见县衙门前早已聚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灯烛晃晃悠悠摇曳不定,映照着人群里一件件青布棉袍,还有众人手里提着的各色考篮。
青竹坐在车外轻声开口道:“四爷,咱们到地方了。前头人太多,马车已经没法往里进了。”
林砚微微弯腰走下马车,双脚稳稳踩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清晨的晨风迎面吹拂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格外的冷。
他站直了身子,脊背挺拔如青松一般笔直,双肩自然放平,既没有缩起脖子,也没有拢紧衣襟御寒。
目光淡淡的朝着前方扫去,眼前攒动的人头人群,门口肃立值守的兵丁,屋檐下悬挂着还未熄灭的风灯,远处几辆马车帘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灯火。
不急也不躁,就好似在心里默默清点一件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一般。
周遭前来赶考的众人,个个都是慌慌张张心神不宁。
有人忙着整理手里的考篮,把糕饼掰开又重新合上。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念念有词,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是夜里没睡好。
还有人被冷风吹得忍不住缩起脖子,不停跺着双脚取暖。
只有林砚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
可他这份沉静淡然的什么都不做,和周遭众人的慌张忙乱摆在一起,反倒显出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度。
那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松弛,一点都不像是赶来赶考的学子,反倒像是早就把这场县试,在心里认认真真考过了一遍一般从容。
青竹提着考篮默默跟在他身侧,连走路的步子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巷口深处静静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上帷幔略显半旧,看上去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车帘被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露出一张清秀少女的脸庞,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之间带着京城世家子女特有的白净与矜贵。
她望着巷口涌动的人潮,低声对着车里的人说道:“人可真多啊。你要带的东西都备齐了没有?”
车里传来一道少年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早就带齐了。你别总是一遍遍追问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