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根基扎实。这只是第一场,安心等后面几场考完,等最终榜单定名,再去祠堂正经祭祖。”
他把拐杖竖在身边,手还在微微发抖,只能紧紧攥住拐杖。
老太太手里的针线早就停了,针尖悬在半空,线头垂着轻轻晃动。她轻声默念:“祖宗庇佑,祖宗庇佑……”声音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正院暖阁里,王夫人正坐着品茶。茶是新沏的龙井,汤色碧绿。她端着茶盏,却没喝,指尖轻轻转动着杯沿。
翠屏快步走进来,压着心底的喜色,低声禀报:“夫人,大喜,四公子第一场考试,顺利入圈了。”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沉默了两息,慢慢把茶盏放在桌案上,语气依旧端庄平淡,看不出半点异样。
“知道了。吩咐账房,给府里下人各发一份赏钱,一起沾沾喜气。”
翠屏应声退下。
王夫人表面平静,心里却早已起了波澜。她坐了一会儿,拿起针线又放下,端起茶盏也没心思品味,茶汤凉了都没察觉。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冷风涌进来,吹得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望着清芷院的方向,隐约传来赵姨娘的说话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她低声吩咐翠屏:“去告诉大公子,让他知道四弟第一场考得顺利,替他高兴高兴。”
翠屏应下,她又顿了顿,补充道:“让他去清芷院坐坐,兄弟之间,本该如此。”
唯独林阳的院子,依旧门窗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院子里落了一层薄灰,没人打扫,也没人敢来打扫。
听说年仅十三岁的林砚,第一场就轻松入圈,还是顾夫子的弟子,前途一片光明。
再想想自己科考无望,仕途无路,两相一对比,他心里的嫉妒和憋屈,堵得胸口发疼。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书卷,纸页被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烂的脸。脸色阴沉得难看,只能闷在屋里独自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他狠狠把书摔在桌上,犹豫片刻,又伸手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始终没松开。
没过多久,林砚慢慢回到了清芷院。
推开院门,院里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春兰在院里扫地,看见他进来,连忙停下扫帚,蹲身行礼,想说恭喜,又怕太张扬,只笑着喊了一声“四爷”。
书房的门虚掩着,林砚推门进去,在书案前静静坐下。
窗外隐约传来府里下人低声道喜的声音,隔着几道墙,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他神色依旧平和淡然,轻轻合上了书卷。
他心里清楚,第一场入圈,只是一个开始。现在只是出了座号团案,没定姓名,没排总名次,更谈不上拿下案首的荣耀。
往后还有好几场考试要闯,只有五场全部考完,最终放出姓名长榜,才是真正定高低、分荣辱的时候。
前路还很长,他会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妥妥。
赵姨娘端着温热的鸡汤走进屋,脸上还带着灶火烘出的红晕。
她笑着嗔怪他只顾考试,不知道爱惜身体,把汤碗轻轻递到他手里。
碗底发烫,她特意用布垫着,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碰到碗沿,就怕烫着他。
林砚接过汤碗,小口慢慢喝着。鸡汤还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赵姨娘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汤。
赵姨娘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喝完,接过空碗。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砚,声音轻轻的,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砚儿,你给娘争气。”
说完,便掀着帘子走了出去。
林砚望着晃动的帘子,过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头场放榜的第二天,就是县试第二场复试的日子。
天还没亮,林砚就已经起床了。
青竹端着热水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活动手腕,把昨晚睡前默记的经义,在心里又仔细捋了一遍。
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院子里的老槐树还裹在黑夜里,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
“四爷,今儿考篮里还装吃食不?”青竹小声问。他手里捧着的考篮,已经整整齐齐放好了笔墨砚台,还有几块枣泥糕。
昨晚他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擦干净又重新放回去,每一样都仔细检查过,心里才踏实。
林砚淡淡扫了一眼考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篮里的东西看了个遍。
笔墨都是好的,砚台底面平整没痕迹,糕饼包得严实,没人动过,所有东西都没异样。
锦囊那事过后,他事事都留了心眼,只是城府深,从不把防备写在脸上,只暗地里小心,不让别人有一点可趁之机。
就连每天看的书,他都会留意折角有没有被人动过;桌上的砚台,用完必定洗干净擦干,放在固定的地方。
他心里提防,面上却半点不慌,从容接过考篮,淡淡说了句:“走吧。”
刚走出院门,就看见赵姨娘站在廊下。她性子本来就急,此刻眼里全是担心,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见林砚出来,她直接上前递过去,语气又急又关切:“赶紧喝了驱寒!清早风大,可别冻着耽误答题!”
这姜汤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切了厚厚几片老姜,还加了一勺红糖,辣得直冲鼻子。
林砚接过姜汤,一口喝干。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眉头微微皱了皱,没多说什么,把空碗递了回去。
赵姨娘还是放心不下,忍不住连声叮嘱,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子强势。
“到了考场,把自己的东西看紧点,别跟陌生人说话,谁无故凑过来你都躲开!考完别在外头瞎逛,立马回府!”
说完她又转头瞪着青竹,语气严厉:“你给我时时刻刻跟着四爷,半步都不能离开!但凡出一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用手指点着青竹的胸口,一下下的,青竹往后缩了缩,连声答应,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