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淡然回话。
“闲来读过几本医书,只懂些许皮毛,算不上精通。”
少女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期许。这是她今日最鲜活、最不加掩饰的一丝情绪。
可不过刹那,她便强行压下雀跃,敛尽神色,依旧端庄恳切。
“若公子得空,愿意为舍弟疏解郁结、调理气机,便是我们姐弟万幸。
不求根治,只求缓解倦怠。只需不耽误公子后续考试便可。此事绝不外传,绝不会让公子为难。”
林砚扫视周遭喧闹人海,又想及后续考场安排,从容回话。
“今日需在此候榜,家中亦有琐事,不便抽身。待后天第三场考试结束,我自会登门。姑娘留下住址即可。”
少女眼底暖意更浓,欣然颔首,落落大方示意丫鬟取来纸笔。
丫鬟从随身锦袋取出便携文房。少女侧身倚着轿壁,提笔落字。字迹秀雅规整,一笔一划严守章法,无半分肆意洒脱。一如她本人,事事循规,时时自持。
写罢叠纸,棱角整齐,毫无毛刺。是常年谨小慎微、事事周全养出的习惯。上好薛涛笺带着淡淡兰香,干净清雅。
她双手递过笺纸,礼数周全。
“多谢公子成全,寒舍静候公子大驾。”
林砚接过,随手纳入袖中。
就在此刻!
人群深处,一名苏家小厮快步挤开人流,一路狂奔至轿前。满脸藏不住的狂喜,躬身急促禀报。
“姑娘!大喜!小的再三核对榜单,二少爷上榜了!稳稳卡在团案之内,顺利过了复试!”
短短一句报喜,落地瞬间。
常年紧绷在苏清漪身上那层礼教桎梏、端庄伪装、极致克制,骤然碎裂。
她整个人极轻地一松。原本绷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塌下一线。紧抿许久的唇瓣,下意识缓缓松开。
连日高悬的心弦、多日压在心底的焦虑惶恐、为弟弟科考悬着的所有心事,尽数落地消散。
方才还静水一般毫无波澜的眉眼,瞬间染上真切、鲜活、干净的松弛与欢喜。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被礼教层层捆缚、永远完美无错的苏家贵女。只是一个为弟弟悬心多日、终于放下重担的寻常姐姐。
只是这份鲜活太过短暂。
不过两三息,她即刻回神。下意识重新挺直脊背、敛尽眉眼情绪,飞快压下心底翻涌的喜悦,再度拾起那副端庄温婉、自持得体的模样。
转瞬之间,克制归位,端庄如初。
可方才那一瞬卸尽伪装的柔软、松弛、易碎的真切模样,清清楚楚,尽数落进林砚眼底。
苏清漪压下心绪,神色重归温淡从容,对着小厮轻轻颔首。
“我知晓了。”
整理好神态,她再度抬眼看向林砚,温声问询。
“尚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林砚,城南铜锣巷林家,行四。”
少女轻声默念一遍,牢牢记在心底,坦荡自报家门。
“小女苏清漪,舍弟苏清沐。”
名如其人,清雅温润,端方干净。
林砚此刻已然看得透彻。她的从容是练出来的,沉稳是逼出来的,端庄是规训出来的。唯有善良、知恩、柔软、护着弟弟的心意,全然是真的。
两人礼别。苏清漪缓步登轿,轿帘缓缓落下,再度遮住那副常年紧绷、难得松弛的身影。
一众丫鬟小厮簇拥青帷小轿,缓缓转身,淡出巷口,消融在冬日晨色之中。
轿帘微微掀开一角,少女隔着人群遥遥颔首示意。
下一瞬,轿帘稳稳落定。
一行人调转方向,片刻便消失在街角尽头。
青帷小轿彻底走远,周遭还有不少书生踮脚眺望,目光迟迟未收。
青竹双手捧着紫檀锦盒,压着声音,满眼诧异。
“四爷,奴才跟着您这么多年,竟从来不知您通医术。”
他压得极轻,眉眼间的震惊却半点藏不住。
林砚语气平淡,随口带过。
“闲来翻了些杂书,略懂皮毛。走吧,看榜。”
说罢抬步走向照壁,步履不急不缓。
青竹将锦盒往怀里拢紧几分,小步紧随其后。
他身子灵巧,挤到榜单最前,一眼扫到林砚座号,赫然在册。
名次较第一场,还往前挪了一位。
青竹心头大喜,急忙挤出人群。
鞋面被人踩上灰印,他全然不顾,快步冲到林砚身前,声音微微发颤。
“四爷!您榜上有名!名次还进了一位!”
他眉眼通红,比自己登榜还要激动。
周遭等候的学子闻声,纷纷侧目。
有艳羡敬佩的,也有暗自忌惮的,只是无人敢多言。
林砚两场连稳,又是顾夫子门下,风头正盛。
谁也不愿无端得罪这位势头正猛的少年学子。
几名士书生扎堆低语,压着嗓子,目光频频瞟来。
林砚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分毫未放在心上。
不多时,府中各房管事陆续赶来道贺,神色各异,心思百样。
老太爷身边的大管事刘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比平日更低,满脸堆笑。
“恭喜四爷!名次再进一筹,老太爷知晓,必定大喜!”
林远舟心腹陈叔上前回话,语气恳切稳重。
林砚稳稳闯过第二场复试,林家上下,一下子热闹起来。
老太爷心里实在欢喜,特意在松鹤堂摆了家宴。
长房、二房、三房子孙全数到场,嫡系晚辈、旁支族人挨个落座,满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廊下站着一排伺候的仆妇小厮,大气都不敢喘。
场面看着规整体面,内里却是暗流翻涌。
按理来说,县试还没彻底结束,后面还有场次要考。
所有应试士子,这段日子本该闭门静养、收心调息,安安稳稳备考,半点应酬都不该沾,免得乱了心神、耗了精力。
可这次不一样。
一是林砚年纪太小,堪堪十三岁,能连着闯过两轮县试,实在争气。
二是他拜的顾夫子是本地名士,早已当众放话,说林砚根基扎实、心性沉稳,这回县试稳过,根本不用多虑。
有名师这句话打底,再看着自家庶孙这般出息,老太爷彻底压不住心头的高兴,干脆做主摆宴。
不求对外应酬体面,就是阖家聚一聚,沾沾喜气,热闹一场。
林砚本不想掺和这些宴席应酬。
奈何长辈好意难推,只能过来坐一会儿。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稍坐片刻就告辞回院,专心静养备考。
宴席过半,老太爷兴致正好。
他自斟自饮,接连喝了两杯暖酒,铜杯往桌上轻轻一落。
“砰”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