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静静听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平平和和,不起半点波澜。
林昭知晓他身子还虚,连日劳累尚未休养过来,不愿多费他心神。
只细细叮嘱,让他这些天放下书本、好生静养,不要再熬夜苦熬,务必养足精神,从容应对复试。
临走前,他将一盏墨竹灯笼留在院里,笑着说道:“这灯稳当,不晃眼。后天破晓我送你赴考,刚好能用。”
入夜之后,清芷院早早熄了灯火。
细雨还没停,雨珠一滴滴落在青瓦檐角,滴答作响,绵长又安稳。
四月的晚风温温柔柔,裹着院里草木的清香吹过来,满院清宁,岁岁平和。
首场科考已然安稳落幕,只是寒窗路长、仕途漫漫,复试还在前头,依旧需要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
林砚躺卧床榻,耳边尽是温柔雨声。他轻轻翻身躺好,拢紧被褥,把连日的疲惫思虑尽数放下。
院里寂静,雨声安神。他心绪彻底放平,在满院温柔雨色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安稳无忧。
府试第二场复试的前一天,清芷院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正是正院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屏。
翠屏手里端着托盘,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提食盒,一个抱布包袱,安安稳稳站在院门口,礼数周全。
赵姨娘方才正坐在檐下择菜,听见院外动静,探出头一看。
瞧见是正院来人,她手里捏着的青菜叶下意识攥紧,又慢慢松开,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连忙迎了出去。
“赵姨娘安好。”翠屏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说话比往日热络不少。
“明日就是四公子的复试,夫人记着四公子头场考试辛苦,特意让奴婢送些东西过来,都是后厨精心做的吃食,滋补养人,最适合考前调理身子。”
赵姨娘没多说话,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翠屏带着丫鬟走进院子,将带来的物件一一摆在廊下的矮桌上。
食盒打开,里面是冰糖雪梨羹、桂花糯米藕,还有几样软糯的枣泥酥,都是细致养胃的甜口吃食。
一旁的包袱拆开,是一套崭新的文房物件,一方上好砚台、一盒精细松烟墨,还有一支刻着“文运亨通”的毛笔,寓意极好。
“夫人特意吩咐,让四公子只管安心考试。家里的杂事自有长辈打理,不用分心挂念,踏踏实实应考就好。”翠屏句句说得妥帖周到。
林砚抬眸看了一眼,没有推辞,稳稳颔首应声:“有劳姐姐替我谢过母亲费心。”
翠屏笑着应下,带着两个丫鬟躬身退了出去。院门合上,清芷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赵姨娘站在廊下,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东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里堵得慌。
她心思简单实在,看不懂大宅院里弯弯绕绕的算计。
只记得往日王夫人待林砚向来冷淡疏离,半点热络都没有,偏偏考前这个节骨眼突然这般殷勤周全。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越看心里越不安稳。
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着满肚子的别扭回了屋,指尖不停摩挲着衣角,心绪乱糟糟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过了片刻,她端来一碗温热的浓汤,轻轻放在林砚身侧,实在压不住心底的顾虑,压低声音直白说道。
“往日对你冷冷淡淡的,偏偏考试前这般好心,我看着实在蹊跷。这些吃食笔墨,你一口别碰、一样别用,稳妥为上。”
林砚正低头翻着书卷,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缓缓合上书页,神色平平淡淡,半点不慌。
他心里通透,看得明明白白,王夫人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动手害人。
王夫人一辈子精于盘算,凡事只看利弊得失,做所有事都是为了林家脸面、为了嫡子前程。
如今他府试头场名次靠前,本事展露在外,日后若是考得功名,既是林家的脸面,也能帮衬林昭。
对王夫人来说,眼下善待自己,在外落一个贤良嫡母的好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精明一世,绝不会蠢到自断门路、落下把柄。
“姨娘,你想多了。”
林砚语气安稳笃定,“她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知道眼下是我争光出彩的时候,不会平白生事、自毁名声的。”
可赵姨娘常年守在小院里,眼界窄,不懂这些大家族的利弊周旋。
她心里什么大道理都不想,一门心思只想护着林砚。
单凭直觉满心提防,依旧皱着眉叹气:“这些弯弯绕我不懂,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总怕她暗地里耍手段,让你受委屈。”
旁边侍立的春兰、秋菊看在眼里,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主意,连忙上前轻声提议。
“姨娘、四公子,不如奴婢二人先尝过这些吃食吧?”春兰小声道。
“我们平日里粗茶淡饭,身子皮实,若是我们吃过半点事没有,四公子再吃也不迟,这样最是稳妥。”
林砚稍一沉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他本就笃定不会出事,这般一来,既能安下赵姨娘悬着的心,也不算辜负了对方送来的心意,便轻轻点了头。
赵姨娘一听,立马松了口气,连忙催着两个丫鬟赶紧试吃。
春兰秋菊也不拖沓,当场取了点心、舀了羹汤细细吃下。赵姨娘在一旁紧紧盯着,心里焦灼不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两个丫鬟神色如常,身子没有半点不适,她悬了许久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林砚这才从容拿起点心,慢慢吃了几口。
第二日,天还没彻底亮透,林府上下就早早忙活起来。
赵姨娘醒得极早,一整夜都睡得不踏实,心里一直记挂着林砚的复试。
她心里透亮,今日正院王夫人要亲自出面送考,自己身份尴尬,若是往前凑,反倒惹闲话、丢府里体面。
索性安安静静待在清芷院,不凑热闹、不往前露脸,只默默盼着他考试顺遂、平安归来。
林砚梳洗整齐走出房门,青竹早已在外间等候。院里风凉,隐隐能闻到前院飘来的脂粉香气。
赵姨娘端来温好的汤水,看着他尽数喝完,低声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的话,便转身回了屋,再没出来。
前院的车马早已备好,今日特意多备了一辆马车。林远舟换了一身体面长衫,立在台阶下等候,神色端正肃穆。不多时,王夫人带着林婉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