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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缓步走进院落,径直入了书房。点亮油灯,暖光铺满案头,窗外月色清明,雨后槐树翠绿鲜活,晚风拂过,树影轻轻摇晃。

他静坐椅上,心底尘埃落定。

这场名为体面的博弈,已然落幕。

王夫人保住了对外的贤良声望,却被迫松口让步,亲手终结了往日暗中拿捏的手段。

她亲手演出来的慈爱温情,终究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锁。

往后再想私下针对、刻意苛待,便是人前虚伪、心胸狭隘,难逃众人非议。

林砚清楚,这只是前路小小的一步。后宅人心纠葛、名利博弈从未停歇,不必争一时口舌长短。

只需沉心积淀、稳住所得、潜心治学,待到他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今日所有隐忍筹谋,皆会化作登顶的铺路石。

府试两场考核尽数落幕,放榜还有几日。

林府连日来的热闹渐渐淡了,各院重归清净,日常起居也恢复了往日的安稳。

时序入春,白日的天气温润宜人,褪去了深春的余凉。

正院厅堂大开着窗,清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室舒爽。屋里燃着一缕沉水香,轻烟袅袅,静谧又闲适。

王夫人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卧榻上,手里端着一碗晾温了的燕窝羹,迟迟没入口。

身后大丫鬟翠屏手脚轻缓地替她按着肩颈,屏着气,不敢扰了屋里的安静。

下首绣墩上,林婉静静坐着。她垂着眉眼,指尖捏着针线,慢腾腾缝一方锦帕。

心思不在活儿上,针落得歪歪扭扭,停停顿顿,一看就藏着心事。

王夫人侧头看了女儿一眼,放下汤碗,轻声说:“看你这几日心神不宁,说到底还是放不下婚嫁的事。”

林婉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头看母亲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母女俩相知多年,彼此心思通透,不用多说。王夫人叹了口气,平日端着的主母威仪散了几分,眉眼间只剩真切的无奈。

“你及笄礼都过了一年了,这两年我到处托人,想给你寻门好亲事。这里头的难处,你自己也清楚。”

林婉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帕上半成形的兰草纹样,一声不吭。

“真正的世家士族,多半看不上咱们林家的商贾根基,不愿意屈就。”

王夫人语气平淡,把世俗最现实的规矩说得不轻不重,“门第差些的普通人家,你父亲又不甘心,不愿委屈你。高不成低不就,你的婚事就这么耽搁到现在。”

林婉听着,彻底停了手里的活计,把锦帕搁在膝头,指尖悄悄攥紧。

王夫人看着女儿温婉落寞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林婉自小乖巧懂事,守礼数、知分寸,言行端庄,从没让长辈操过心。偏偏终身大事上一直不顺。

林家虽然家底厚实,终究脱不开商贾出身。女儿品性温顺、容貌端正,可在遍地名门闺秀里头,也算不上多出挑。

这些现实利弊,她从前从不愿直说,怕挫了女儿的心气。可今日心绪翻涌,终究忍不住吐了实话。

“娘不是怪你,是真心疼你。你样样都好,偏偏生在世俗规矩里头,女子婚嫁,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这些年替你盘算,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容易事。”

林婉缓缓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却忍着没落泪,声音还稳得住:“女儿都懂。都是命数,怪不得旁人。”

“就算怨不得外人,娘也要替你争一争。”王夫人坐直了些,目光定定落在女儿脸上,神色渐渐郑重起来,“你可知前日我为何特意去贡院门口等你四弟?”

林婉眼底浮出几分疑惑,轻轻摇头。

“我那一趟,是做给满城人看的。”王夫人眸光深沉,话语里藏着算计。

“如今你四弟府试发挥稳妥,上榜十拿九稳。十三岁的童生,这般天资前程,整个地界也少见。

外人看见咱们林家嫡庶和睦、一家亲厚,自然会高看林家一眼。你的婚事,也就多了几分回转余地。”

林婉沉默片刻,轻声道:“四弟天资过人,确实争气。”

“四弟前程可期,你自身更是底气。”王夫人伸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语气添了几分暖意。

“你是林家嫡长女,端庄娴熟,精通持家理事,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如今再添你四弟蒸蒸日上的功名,林家便多了一块亮眼的招牌。

往后旁人提起林家,不再只说商贾富贵,还会夸家门学风清正、后辈英才辈出。你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

林婉静静听着,反手轻轻贴合母亲的掌心。

“那日我特意让你上前递帕子,就是要让有心结亲的世家看清,你身为嫡姐,善待庶弟、心胸宽和。

这般贤良稳当的品性,是高门择婿最看重的。”王夫人语速不快,字字说得清楚。

林婉喉咙发涩,眼眶更红了,声音有些哑:“母亲为女儿操碎了心。”

“你是我亲生女儿,为你筹谋,是我本分。”王夫人松开手,重新靠回迎枕,眉眼间透出几分疲惫。

“你父亲常年打理商行,只顾家族颜面,不管内宅儿女心事。昭儿性子单纯憨厚,思虑也浅,指望不上。你的终身大事,从头到尾只能我替你盘算。”

林婉轻轻点头,心里全明白。这些年母亲四处替她寻亲事,暗地里受了多少冷眼和轻视,却从来报喜不报忧,所有委屈都自己咽下去。其中的苦楚,她一一记在心里。

迟疑了一会儿,林婉还是轻声问出心底的顾虑:“四弟心思通透,我们这般刻意亲近,他会不会看穿我们是借他铺路?”

王夫人眼神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说:“以他的聪慧城府,未必看不破。但他心里更清楚,你婚事顺遂、嫁得高门,对他同样有好处。

往后他入了仕途、立身朝堂,有嫡姐联姻高门做靠山,就是他最稳妥的助力、最体面的依仗。一家人荣辱与共、彼此成全,才是长久之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平日里你待他虽不算多亲昵,却也一直分寸得体、从没苛待过,这份情分他心里自有掂量。”

林婉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厅堂又静了下来,沉水香袅袅不散。翠屏懂事地退到门外,把一室私密留给母女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