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她从风月场所赎出来,送到城外别院住着,好好养伤调理身子。一切等时机成熟,再按原定计划行事。”
“事情彻底了结之后,亲自送她去远一点的陌生地方,帮她置办田地宅院,再寻一户忠厚本分的人家托付余生。
让她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用颠沛流离、受人欺负。”
陈老七领命离去,着手安排后续所有事宜。
又过了几日,书院照常开课,一切看着风平浪静。
顾夫子端坐在讲堂之上,讲解《春秋》的义理,满堂学子全都低头伏案,拿着笔认真抄录经文。
讲堂是读书讲学的清净圣地,规矩极严,平日里从来没有闲杂人等敢来吵闹打扰。
林砚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席位,笔尖轻轻抵着纸面,看着像是专心听课,实则心里清明透亮。
来人的路线、门房的阻拦、围观众人的反应、还有周明礼听到动静后的所有神态变化,他在心里已经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算得明明白白。
该来的变故,如期而至。
课程讲到一半的时候,书院门外突然乱了起来。
一阵柔弱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混着门房的劝阻呵斥声、路人围观推搡的动静,还有桌椅挪动、瓷碗摔碎的杂乱声响。
层层叠叠、吵吵闹闹,穿透好几重院子,清清楚楚飘进讲堂里。
顾夫子眉头猛地一皱,放下手里的书卷,沉声问道:“外面喧哗吵闹,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下学子全都压不住好奇心,忍不住抬头往外看,又碍于夫子威严,慌忙低下头,不敢明目张胆张望。
外头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悲戚,彻底打破了学堂原本安稳宁静的氛围。
“周明礼!你别躲着不出来!当初你亲口许诺与我相守一生,如今孩子都生下来了,你怎么能狠心抛妻弃子!”
凄厉又委屈的哭喊声响彻整座院落,满堂学子瞬间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周明礼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戏谑、有惊讶,各色心思藏都藏不住。
周明礼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到底,手里的毛笔直接滑落桌面,墨汁泼洒开来,在纸上晕出一大团丑陋的黑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人彻底慌了神,语气慌乱失态:“一派胡言!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纯属恶意污蔑!”
门外的哭声越来越近,那女子已经冲破门房阻拦,直接走进了院里。悲愤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怎么敢翻脸不认人?当初你日日流连翠云阁,亲口对我许诺余生相伴。如今孩子落地,你转头就翻脸无情,硬是撇清所有干系!”
这话一出,满堂彻底炸开了锅。
翠云阁是开封城里有名的风月场所,在场读书人多多少少都听过。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满脸鄙夷,有人暗自看热闹,有人满脸震惊,学堂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微妙。
周明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慌又怒,嘴唇不停哆嗦。
满肚子的辩解说辞,到了这一刻,一句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他抬脚就想冲出讲堂,拦住女子,不让她继续乱说。
“站住!”顾夫子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止。
力道极大,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晃动,茶水泼出来打湿了书页。周明礼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夫子脸色铁青难看,目光冷冷扫过全场。讲堂是研读圣贤书的清净圣地,绝不允许这般风月丑闻当众争执闹事、败坏学风。
“所有人安分听课,不许喧哗议论。”顾夫子沉声约束众弟子,转头吩咐身旁管事,“把两人带去偏厅等候,此地不是断案之处,下课之后我亲自过去查清始末。”
一众学子强行压下满心好奇,勉强收回心神听课,可心里全都乱糟糟的,再也没法专心读书治学。
没过多久课业结束,顾夫子直接移步偏厅处理这件案子。
柳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发髻散乱,面容憔悴,眼眶红肿通红,满脸泪痕。
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欲坠,跪在厅中微微发抖,模样可怜至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求夫子为民女做主!民女带着孩子实在走投无路,才敢贸然闯入学堂惊扰诸位学子!”
她哽咽抽泣,断断续续道出前因后果:“当初他对我甜言蜜语,许下婚约,许诺往后相守度日。
可自从孩子降生,他就狠心避而不见,半点责任都不肯承担。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母子二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说完,她颤抖着手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这是他当初亲手写下的许诺,民女一直贴身珍藏,万万没想到,最后换来的是这般绝情薄幸。”
顾夫子接过字条仔细查看,上面的字迹刻意模仿周明礼平日笔法,形似神似,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他看了许久,把字条放在桌案上,抬眼看向慌乱不安的周明礼:“你自己看,这字条是不是你写的?”
“全是谎话!我从未写过这种东西!”周明礼情绪激动,拼命开口反驳。
柳氏猛地转头看向他,泪眼通红,眼神却格外决绝,陡然高声道出了那个无人知晓的隐秘。
“你还敢抵赖?那你左腰之下,那块像流云一样的青色胎记,你敢当众说没有吗?”
一句话落下,整个偏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这种藏在衣服底下的私密印记,外人根本不可能得知半分。
周明礼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凝固,脸色从惨白彻底变成灰青,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件隐秘,除了他自己,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对方竟然说得一字不差!
短暂的慌乱错愕过后,他猛地回过神,目光死死盯住闻讯而来、静静立在廊下的林砚。
一瞬间,所有前尘过往、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联起来。
之前廊下争执被压一头的屈辱、林砚一贯沉稳隐忍的性子、这些日子反常的平静无事、自己被人暗中盯梢的诡异。
所有一切,全都是眼前之人布下的圈套!是林砚记恨旧怨,处心积虑设局报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