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幽深肃穆，一排排先祖牌位整齐罗列。长明灯火苗悠悠摇曳，跳动的火光映满整座大殿，光影明暗交错，平添几分庄重。
老太爷净手焚香，把几支线香稳稳插进铜香炉里，然后屈膝跪在蒲团上。
“列祖列宗在上。”他嗓音低沉苍老，字字句句恳切。
“林家世代经商，至今没能出过一个在册生员。如今孙儿砚儿寒窗苦读十多年，一路闯到院试这道关口。”
“恳请先祖庇佑，让他考场作答顺遂，笔下无碍。若能一举考取秀才，就能为林家开辟读书一脉，撑起门第脸面。”
说完，他俯身叩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动作迟缓笨重，却透着说不出的郑重。
叩完头，他久久没有起身，静静注视案前一排排先祖牌位，心中百感交集。
他半辈子奔波四海，求财积业，到头来心底最真切的期盼，仍是让家族挣脱商贾低微的桎梛，沾上书香之气，换一份世族体面。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此刻尽数寄托在先祖灵前。
老太太醒得比老太爷稍晚。一觉醒来发现枕边没人，心里瞬间明白，老太爷准是一早又去了祠堂。
她没有跟过去，径直移步后院的小佛堂。
佛堂里香雾缭绕，氤氲不散。老太太端坐蒲团上，指尖缓缓捻动佛珠，嘴里低声念着经文。
“阿弥陀佛，菩萨慈悲，保佑砚儿考场安稳，诸事顺遂。”
她诵经节奏从容平缓，指尖一颗颗拨动珠串。朴素的眉眼之间，藏着老一辈最直白纯粹的牵挂。
丫鬟端茶进来，轻声唤她，她只是抬手示意把茶盏放在一旁。整整一个上午，她端坐佛前，心无旁骛，只为林砚一人祈福。
老太爷直白祭祖，老太太直白拜佛。可王夫人的心思，从来都藏在无声无息之间。城府深沉，内敛到了极致。
她出身名门世族，打心底不信临时抱佛脚那套虚妄说辞。但混迹世家多年，深谙世道气运之说，也明白世俗里的各种忌讳。
自打林砚入闱那天开始，她便私下给自己立了斋戒规矩：日常饮食不吃荤腥辛辣，平日里只穿素色衣服，推掉府上所有宴饮会客的事。
她用这种最稳妥郑重的法子，默默祷告闱试一切顺利。
除此之外，她还亲自下了内宅口谕，暂时约束整座林府的风气。
放榜之前，全府禁止高声喧哗、禁止宴乐弹唱；下人严禁私下扎堆议论考题，胡乱猜测考试成败；府内日常的下人责罚、账目纠纷等琐碎杂事，全部暂且搁着往后再说。
在她眼里，一时一地的家事纠纷、鸡毛蒜皮，压根比不上林砚这次院试的成败。
入夜之后，她暗中派心腹丫鬟翠屏，悄悄寻访城里有名的卦姑。不求算出极致的吉凶祸福，只隐晦问问这次应试有没有什么阻滞隐患。
直到拿到安稳平和的卦象，她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稍稍松动了几分。
除却这些，她还私下传唤针线房管事，严令严守秘密。按照在册生员的统一规制，提前置办全套秀才衣冠、靴履。
这件事隐秘至极，从头到尾，除了她和针线房主事，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寻常人遇事，无非拜佛祭祖，寄托心神。而执掌内宅的当家主母，从来不止寄托天意。
约束府风、自守斋戒、暗卜运势、提前备置衣冠，步步筹谋，面面俱到。这才是她该有的格局与考量。
王夫人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的檀木佛珠，双目微微闭着。外人只看见她平日里淡然平和，好似对这次闱试毫不在意。
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林砚的成败，不止牵动婉姐往后一生的归宿，更直接决定林家未来数十年的发展格局。
能人为谋划的，她早已全部做完。剩下的变数，只能静静等着老天爷给答案。
七月初八，院试复试之日。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贡院外围又挤满了赶考童生和送行的人。只不过对比昨天正场，今天的人群稀疏了不少。
昨日正场考题艰深，不少童生作答失利、心神受挫，已经彻底没了再战的底气。
巷角墙根下，随处可见垂头静坐的考生。有人死死攥紧考篮，面色灰败，眼底布满红血丝。
有人索性把考篮搁在地上，茫然望着贡院方向，失神发呆。还有一大批心态崩了的童生，今天直接放弃复试，压根没来考场。
少年赵虎就是其中之一。
昨天离场时他神色颓丧，旁人问话也只是摇头不语，心气彻底被考题击碎。
自知回天乏术，干脆放弃复试，打算休整一年，来年再战。
这般光景，每一届闱试都是如此。有人咬牙硬扛、死撑到底，便有人失意离场、遗憾退场。薄薄一纸考卷，困住世间无数寒窗苦读之人。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一名中年童生满脸愁容，低声感慨：“昨天考题太深了，数日苦功白费，实在可惜。”
身旁一个须发半白的老童生闻言苦涩一笑，肩头微微佝偻：“耗了几年光阴、散尽盘缠积蓄，成败全系一念之间。”
话音落下，他提起随身行囊，转身朝城外走去。终究还是选择归乡放弃。
贡院正门处，值守兵丁依旧列阵肃立，神情冷峻。搜检流程和昨天一模一样，严苛细致，半点不含糊。
所有考生必须解开外层衣衫，考篮里所有吃食、物件逐一查验。糕饼干粮全部掰开检查，杜绝夹带作弊。
昨天有人因夹带作弊，当场被拿获枷号示众。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今天所有考生都格外小心，没人敢心存侥幸。
林砚随着人流排进队伍，神色从容恬淡。昨天正场作答得心应手，心底已经攒足了底气，前行步履不疾不徐。
轮到他搜检，坦然解开外袍，全力配合兵丁查验。兵丁反复确认没有夹带，抬手示意放行。
林砚稳稳提着考篮，抬脚迈入贡院大门。
院内号舍排布整齐，昨天弃考考生留下的空位随处可见。值守差役一早就清扫干净，案几整洁，没有半点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