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迁入清芷院安顿，已有数日光景。
少女性子寡言内敛，平日里恪守本分，手脚勤快。眼里总有做不完的活，行事稳妥，从不出纰漏。
就连素来挑剔、极少夸赞下人的春兰，私下闲聊时也坦言，新来的阿萝比府中老人还要谨细懂事。
林砚冷眼旁观，将一切收进眼底，心底已然敲定评判。
此人踏实嘴严，熟知各类草药，心性沉稳且极易掌控。是现阶段最适配制丸差事的廉价人手，性价比无可替代。
当初他途经城郊救下李家父女，沿途见闻的民间乱象，才是他决意入局制药行当的根本缘由。
底层世道的治病困境，层层桎梏，直白又残酷。
其一，乡间赤脚郎中医术粗浅，不论风寒风热，一概下猛药发汗。成人尚且伤身，孱弱孩童一旦误用，轻则伤脾胃，重则高热虚脱夭折。
其二，城内正规药铺饮片定价高昂，药材分三六九等。上品供权贵，中等卖中产，底层百姓能买到的只是混杂碎屑、霉变边角的劣料。
同一副药方，贫富两阶抓来的药材成色天差地别，疗效自然云泥。
其三，古法汤药煎煮繁琐，耗费极大。寻常农户只有简陋土灶，柴薪本就紧缺。很多穷苦百姓并非拿不出药钱，而是承担不起熬药的薪火成本。
轻症咬牙硬扛，久而久之，风寒拖成咳喘，外感演成肺痨，硬生生熬成无药可治的陈年顽疾。
除此之外，汤药苦涩刺鼻，自古无矫味调和之法。孩童天性抗拒，大半罹患风寒的稚童并非病逝于病症本身，而是败在日复一日的喂药拉扯之中。
多重痛点叠加，便携易服、口味清甜、温水即送的风寒蜜丸，精准踩中底层百姓所有刚需。这是肉眼可见的蓝海商机，蕴藏着实打实的利润。
起初，林砚的规划很简单：独资盘下铺面，开设专属药铺。
可深入了解本朝行规后，他直接否决了这个想法。
大炎对行医售药管束极严。想要挂牌开药铺，仅有药方远远不够。要么持有官府核发的行医牙帖，要么挂靠在持证坐堂名医名下。
前期办证打点、铺面租金、伙计薪俸，每一项都需重金堆砌。
城内老牌药行抱团排外，早已垄断药材供应链。新人贸然入局，轻则被供货商断供，重则被同行散播假药流言，顷刻间满盘皆输。
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深夜书房，烛火摇曳。林砚推翻自建铺面的方案，重新梳理全局。
开店只是徒增成本的外壳，独家药方与成型药丸，才是真正的盈利内核。
既然直营风险过高，那便换一条捷径。批量炼制丸药，挂靠老字号药铺代销。
压低成本，行事低调，避开同行敌视与官府规制，还能依托老店客源快速铺开市场。
待到药丸凭借稳定药效打响名头，积累足够资本与人气，届时无论自立门户还是继续代销，主动权皆在自己手中。
思路既定，林砚不再拖沓。
当日散学，他避开繁华闹市，独身拐入城南老旧街巷，寻到街坊口碑极佳的济生堂。
这间铺面门面狭小，陈设朴素。坐堂的周老大夫行医半生，持有早年官府颁发的行医牙帖，合规合法，常年以平价药材普惠城南贫民。
本朝律法森严，无牙帖者严禁私自开方、炼制成药售卖，一经查实，按非法行医重罪论处。周老大夫向来谨慎，从不轻易接纳来路不明的民间药方。
林砚推门入内，周老大夫正伏案誊抄药方。老者抬眸打量，见是书院士子，便省去多余客套，静候他道明来意。
林砚直言诉求：租借后院碾槽、药筛等全套炮制器具，同时采购一批基础制药原料。
“借用器具无妨，报上所需药材名目即可。”周老大夫沉声应下。
林砚取出提前备好的改良药方。此方以古方川芎茶调散为基底，剔除昂贵辅料，精简配伍，专攻民间高发的风寒外感，适配底层百姓消费能力。
周老大夫逐行审阅，苍老眼眸渐渐凝起凝重之色。
“此方删减诸多贵味辅药，配伍却依旧周全，疗效不减。出自你之手？按本行规矩，无名之人的验方，我不便随意入药炮制。”
“闲暇钻研医理，随手微调古方。我只自制丸药自用，不开方、不挂牌行医。”
林砚一句话，精准避开非法行医的律法红线，不留任何破绽。
周大夫压下心底疑虑，依方入柜抓药，顺带提点几句古法制丸的常识。
末了，老者忍不住吐槽当下药业乱象：“现如今市面成药乌烟瘴气，多数药铺为压缩成本，往丸药里掺面粉、灶土增重。百姓对市面丸药人人戒备，不敢轻易购置。”
这句随口抱怨，反倒让林砚彻底笃定破局方向。
假药泛滥之下，民众最看重的无非两样：用料实在、药效稳定。只要自己死守底线，严控原料与克重，便是在浑浊市场中最简单也最无解的竞争王牌。
结清药资，林砚拎着大包药材径直走入济生堂后院。
前世经年行医，丸散炮制工序早已刻入本能。唯一需要磨合的，只是适配此方水土的药材品性与蜂蜜特质。
院内无钢制粉碎机，所有药粉全凭石碾碾压、竹筛反复过滤。首轮碾药，粗细参差，合格细粉不足三成。剩余粗料只能反复回碾，来回四五遍方能达标。
一番折腾下来，林砚手掌酸胀，整条胳膊发麻发僵。
最难把控的环节，当属古法炼蜜。
当世蜂蜜分为百花蜜、枣花蜜、槐花蜜三类，品类不同，寒热药性截然不同。他特意试炼两锅本地散装百花蜜，摸清酸度、沸点与火候临界点。
第三锅炼蜜，便精准达到古法“滴水成珠”的顶级标准。
此前蜜粉配比出现偏差，并非技艺生疏，根源正是本地百花蜜酸度偏高。林砚取来戥子精准称重核算，微调辅料比例。
第四锅揉出的药坨软硬适中，搓丸成型顺滑，存放不易干裂，配方雏形彻底敲定。
正当他准备批量投产时，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阿萝寻了过来。
想来是青竹日间闲谈时漏了口风，阿萝记挂制药事宜，索性主动前来搭手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