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对账对得明明白白，她还是放不下心。亲自陪着阿萝开箱抽检，随机抽了十分之一的成品，挨个重新过秤、细看品相。
果然查出了小问题。有一小部分药丸干湿不均匀，几粒分量偏轻，都是女工刚上手、手法生疏拿捏不稳导致的。
换做一般人，觉得几粒偏差无伤大雅，糊弄过去也就算了。可林姗不肯将就。
她当即把所有品相不好、分量不对的药丸全数挑出来单独归置，一点不掺进成品里。
又耐着性子，手把手教四个妇人调整搓丸力道、把控蜜丸干湿软硬，一遍遍示范，直到所有人手法稳了、活计顺了。
返工重做，粒粒规整、分量统一，她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收拾妥当，她抱着干干净净的账本走到林砚跟前，语气平平淡淡，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亮意。
“四弟，第一批两万粒全数完工，品相、分量、数量都核对稳妥，没有差错。明日一早，就让青竹和阿萝押车送货就行。”
林砚抬眸问道：“三姐不跟着去一趟？”
林姗轻轻摇头，心里透亮通透。“我不去。跟同德堂签合约的是你，钱掌柜认你不认我。我一个深宅女子，本就不该掺和外头商事往来。露面多了，反倒惹人闲话、招人揣测，能避就避，安稳最好。”
林砚静静看着她，心里暗自点头赞许。从前那个胆小怯懦、遇事慌张、一点风吹草动就手足无措的庶女三姐，不知不觉，练出了分寸、长出了格局。
次日八月十二，天刚大亮。青竹早早套好驴车，把三十包油纸封好的蜜丸层层码稳，盖上厚粗布遮得严严实实。
阿萝坐在车沿，怀里紧紧抱着对账账本，手心攥得紧紧的，半点不敢松懈。
这批货价值不低，又是现银结算，街上人杂眼多，最容易招人惦记，万万马虎不得。
林砚课业繁重，书院功课不能耽误，没法亲自随行。林姗依旧安安稳稳守在小院，坐镇后方，半点不贪外头露面的热闹。
驴车一路专挑僻静小路走，避开闹市人群，稳稳当当停在同德堂门口。
钱掌柜正在柜上忙活，目光扫过满满一车规整严实的药丸，没有急着验货，先把青竹请去后院喝茶。慢悠悠开口问道：“你们家四爷今日怎不曾过来？”
青竹按着提前交代好的话老实回话：“四爷书院课业太紧，实在脱不开身。钱掌柜放心，所有药坨都是四爷亲手调制，工序一步没差，品质跟之前试药的样品一模一样。”
钱永泰微微点头，不再多问。他在药行混了一辈子，看品相就能断好坏。
当即喊来伙计开箱抽检，拆包、称重、掰开药丸细看内里成色。
几番核验下来，干湿刚好、分量均匀、药效纯正，半点偷工减料的地方都没有。
比起之前试做的样品，还要规整稳妥。钱永泰心里顿时满意至极，立马吩咐伙计入库清点、落账登记。
八月十二，收风寒蜜丸两万粒，先结六成货款，剩余四成月底统一结清。没一会功夫，一包沉甸甸的粗布银包递到青竹手里。
白花花的银锭压在手里，分量极沉，压得手腕都发酸。
青竹心里一凛，半点不敢大意，死死抱在怀里，谢过钱掌柜，转身专挑无人小巷往回赶。
一路上脚步飞快，眼神不住左右打量，生怕路上冒出歹人见财起意。一路紧绷心神，总算平平安安赶回城南小院。
屋内，林姗正安安静静做着针线活。见青竹进门，她缓缓放下手里的绣活，轻声问道：“路上可还稳妥？”
“稳妥！一路顺利，钱掌柜全数收货，这是结好的六成银钱。”青竹把沉甸甸的银包轻轻摆在桌案上。
林姗伸手打开布包，一排排规整的银锭铺在眼前，二十两一锭，银光温润，压得木桌都沉了几分。
就在看清这堆银子的瞬间，她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酸又烫，五味杂陈。
她在林府做了十几年庶女，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日子。每月月钱就区区二两银子，省吃俭用、抠抠搜搜，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积蓄。
吃喝靠份例、穿戴靠赏赐、婚嫁靠主母心情，一辈子卑微拘谨，半点底气没有。可眼前这一批货的分成，就抵得上她整整十年的月钱。
真正让她动容的，不是银子多少。是这份钱，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是她自己熬出来、盯出来、守出来的辛苦钱。
她再也不是那个依附宅院、任人拿捏、伸手讨生活的庶女了。
她能管事、能对账、能挣钱、能凭着自己的双手，给自己挣嫁妆、挣后路、挣安生日子。
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她却半点不露声色。稳稳压下心绪，细心清点银两，逐一对好数目，重新包好锁紧，收进柜子，贴身藏好钥匙。
第一批货圆满交付，林砚半点不浮躁，没有着急盲目扩产。
夜里他跟林姗仔细交代：“咱们先稳住眼下的销量，多看几日同德堂的售卖情况。等销路彻底稳了、口碑彻底炸开，再慢慢增产。若是行情一般，贸然扩产只会压货亏本，得不偿失。”
林姗打心底信服弟弟的盘算。她不懂什么大经商道理，就认准一点：踏踏实实做事，稳稳当当挣钱。
自这以后，她不用日日死守小院，却半点没有松懈偷懒。每隔两日必定亲自过来一趟，清点药材库存、查看女工进度、问问日常难处。
待人处事也愈发有分寸。从不摆东家架子，不苛责、不刁难，也不过分热络讨好、失了规矩。
女工手艺生疏，她耐心手把手教；谁家家里有琐事耽搁，她酌情宽限时日；闲时常带些糕点零嘴分给众人，体恤温和，恰到好处。
四个穷苦妇人好不容易得一份安稳挣钱的活计，又遇上这么心善稳妥的东家，心里个个感念。
私下里常常凑在一起念叨：“林姑娘人真好，宽厚稳当，不拿捏咱们穷苦人，能跟着这里做工，真是咱们的福气。”
人心，就这么一点点被稳稳拢住，小院里上下齐心，干活愈发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