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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是佃户一家老小唯一的活命根基,荒年歉收本就活计艰难,你只死抠冰冷律条、依规收田,便是直接断了一整家人的生路。

律法首重规章,更要留存仁心,你死守条文、不通人情,何来治世格局?”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陈景舟站在原地,哑口无言,半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书院日子日复一日,每日无非诵经、习射、撰文、演算,循环往复。

空闲时候,林砚最爱泡在藏书楼博览群书,心里还一直惦记着,等得空便回乡探望恩师顾夫子。

陈景舟依旧整日闭门埋首故纸堆,只是接连几次课业受挫、当众落了下风,他心里的傲气一点点被磨平,只剩满心迷茫,越读越觉得摸不透治学真谛。

秋日傍晚,秋风萧瑟,院中大槐叶落了满地金黄。

两人散学顺路同行,走到槐树下,陈景舟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砚,语气里满是压抑许久的挫败。

“前次知行辩经之后,我闭门苦读半月,翻遍各家典籍注解,可次次课业比拼,都落在你下风。我反复自查,始终找不到自己的问题到底在哪。”

林砚望着漫天飘零的黄叶,语气平缓温和。

“师兄自幼长在高门深宅,日子安稳顺遂,终日只与书本为伴,从未踏足市井村落,也从未见过底层百姓的真实活法。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人间百态、民生疾苦才是活的。”

“你有空多去城郊街巷、乡下村落走走,亲眼看看普通人的柴米油盐、艰难生计,很多你百思不解的经义道理,自然而然就能融会贯通。”

陈景舟五指死死攥紧怀里书卷,沉默了许久。

晚风簌簌扫过落叶,良久,他才闷闷吐出一句。

“……再说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执拗,又透着几分落寞茫然。

林砚静静目送他走远,而后转身,缓步走向藏书楼。

……

几日过后,午后日头毒辣,秋老虎余势未消,街上依旧闷热逼人。

林砚带着青竹赶往城南同德堂,核对药丸作坊的月度账目。

青竹肩上挎着装账本的粗布包袱,手里拎着林砚的书卷文稿,一路紧随在后,小声汇报生意近况。

“上个月咱们的润肺蜜丸全数卖空,一点库存没剩。入秋之后温差大,风寒受凉的百姓越来越多,这个月订单又多了三千粒。

钱掌柜建议咱们药材备货往上加一成,防止后续供不应求、断货缺货。”

“进店先对账理清收支,备货的事,就按钱掌柜的意思敲定即可。”

两人踏进药铺,浓郁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

钱掌柜早早就把整月的往来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等候。青竹熟门熟路放下随身物件,先沏了一杯热茶递过来,随后俯身趴在柜台前,逐行细致核算账目收支。

就在对账安稳进行时,街外突然冲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救,穿透整条街巷。

“救命!哪位大夫行行好,救救人命!”

一个满身尘土、衣衫破旧的壮汉,背着一个浑身滚烫的汉子踉跄冲进门。身后跟着个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妇人,一路哭嚎狂奔,脚步虚浮,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壮汉小心翼翼把背上的人安置在长条木凳上,自己后背衣褂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躺着的人名叫赵大牛,右腿高高肿胀、乌黑发紫,蛇咬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腥臭腐味瞬间铺满整间药铺。

他浑身发冷打颤,高烧昏沉,嘴里反反复复,只呢喃着自家妻儿的名字。

青竹见状脸色骤变,立刻伸手拉住林砚衣袖,急得不行。

“四爷,咱们赶紧脱身快走!您是在册廪生,朝廷规矩严明,书院儒生绝不允许私自开刀行医!

这人蛇毒入骨、腐肉攻心,连钱掌柜都束手无策,摆明了救不活。

万一医治途中人出了事,您轻则书院重罚、废掉科考资格,重则直接吃官司坐牢,真的犯不上冒这种灭前程的风险!”

钱掌柜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片刻后连连摇头叹气。

“我这辈子专精内科汤药治病,剜肉清创的外科手段一窍不通。方才路上已经接连问了两家药铺,全都拒收没办法,你们还是另寻高人吧。”

妇人听完这话,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哭声凄厉绝望。

“大夫发发善心救救他!他要是没了,家里三个年幼娃娃,一个都活不下去啊!”

凄厉的哭声引来了街边大批百姓围观,密密麻麻堵满药铺门口,人人议论纷纷,大多都在劝阻林砚,千万别冲动冒险。

濒死的赵大牛强撑着最后一丝微弱气息,断断续续开口。

“我常年在紫云山采药,向来守着规矩,只挖成熟块根,山上幼苗嫩芽全都留着养山护根,从来不敢竭泽而渔,断了来年的生计。”

明明自己已经命悬一线,心心念念的还是妻儿生计、山林活路。

林砚看着眼前老实本分的药农,缓缓挣开青竹拉扯的手。

青竹眼圈都急红了,语气带着焦灼。

“四爷,您真要拿自己的科考前程赌一把?”

“读书求取功名,初衷本就是济世救人、庇护百姓。若是眼睁睁看着本分良民惨死在眼前,只因怕担风险、惜惜前程就冷眼旁观,这样得来的功名,又有什么意义?”

一旁的赵大牛艰难抬眼,满脸惶恐不安。

“秀才公是贵人,草民满身脓血污秽,万万不敢连累您,小人认命就好!”

“躺着别动。”

林砚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沉稳笃定。

“伤口一动,毒血窜入心脉,就真的回天乏术了。青竹,准备东西,高度烈酒、干净粗布、粗盐,小刀用火烤透消毒,再抓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白花蛇舌草,立刻下锅煎汤。”

青竹知道劝阻无用,只能满心忐忑,赶紧转身按照吩咐备齐所有物件。

片刻之后,物料尽数齐备。

门口围观百姓全都捂着口鼻远远后退,没人受得了伤口刺鼻的腥腐臭味。

林砚褪去一身书生气,俯身蹲坐下来,动作沉稳老练。

先用淡盐水细细冲净伤口四周的污血脓垢,烤热的小刀落刀精准利落,只剔除坏死腐肉,分毫不伤完好皮肉。

赵大牛剧痛钻心,浑身剧烈震颤,脖颈青筋暴起,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剜肉刮毒的极致痛楚,一声不吭。

青竹立在一旁,手心攥满冷汗,看着自家主子干净利落、远超寻常大夫的老练手法,满心震惊,彻底看呆了。

一盏茶的功夫,所有腐肉彻底清理干净。

烈酒浇淋上新创的伤口,灼烧剧痛袭来,赵大牛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