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整个林府彻底忙开了，上上下下没一个闲人，全都围着年事打转。
灶房换上崭新的灶王爷画像，老刘头站在灶台前，小心揭下旧画像叠好收进抽屉，嘴里念念有词。
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灶糖、糖饼、黍糕样样齐全，另外还备了黑豆和干草。
灶糖是用来黏住灶王爷嘴、讨个好话，黑豆干草，是供奉灶王坐骑的草料。
林远舟带着林昭、林砚、林阳、林晟四兄弟立在灶前，每人手里握着三炷清香。
“拜。”林远舟一声落下，四个少年齐齐弯腰长揖。
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嘴里絮絮念着林家代代传下来的老话，求灶王爷保佑阖家安稳、岁岁富足。
念叨完，他特意拔高嗓门，多补了一句：“尤其我孙儿林砚，新晋廪生！上天跟前多替他美言几句，保他往后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声音亮堂，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旁的林昭忍不住低头偷笑，刚弯下嘴角，就被老太爷一眼瞪回来，立马端正神色，老老实实站好。
王夫人守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灶糖，祭拜结束，随手递给贴身丫鬟翠屏。
“分去各房，小年吃灶糖，讨个嘴甜吉祥的好兆头。”翠屏笑着应下，拿着东西一溜烟跑了。
王夫人望着老太爷带着几个孙子走远的背影，目光在林砚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她心里思绪翻涌。
不过几年前，这孩子还在西角院受冷落，日子过得清贫拮据，三餐都吃不踏实。
那时候她处处提防、时时算计，生怕庶子风头压过自己的嫡长子林昭。
可如今，十三岁的林砚一举考中廪生，反倒成了整个林家的底气。
前阵子林婉出嫁，若是没有林砚出手撑场面，喜宴酒水、宾客脸面，当场就要崩掉。
还有那沉甸甸的添妆匣子，分量诚意，比她这个嫡母给的还要足。
王夫人慢慢收回目光，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几分。
翠屏跟在身后，瞧着自家夫人神色安静，和平日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哪里变了，试探着问：“夫人，您是不是心里有事？”
王夫人轻轻摇头，沉默走了几步，忽然开口：“翠屏，你说砚儿这孩子，往后能走到哪一步？”
翠屏认真想了想，小心回话：“四爷十三岁就中了廪生，天赋少见，往后举人、进士，定然挡不住。”
王夫人点点头，又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的亲儿子林昭。
大公子性子温顺、心地仁厚，挑不出半点坏毛病，可就是太过温和，撑不起大家族的门面。
家里生意交给他，稳稳当当不出差错，可也半点亮眼的本事没有。人情往来能应付，却压不住场面、镇不住人心。
尤其是林婉出嫁那日，满桌亲戚言语挤兑，若不是林砚从容解围、稳稳压住全场，林昭当场就要下不来台。
翠屏低声补了一句：“奴婢多嘴，大公子忠厚，可关键时刻，确实不如四爷撑得住场面。那日婚宴，多亏四爷兜底。”
王夫人没有接话，心里却清清楚楚。
林砚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句贬低大哥的话，安安静静做事、稳稳当当扛事。那份气度、那份沉稳，是林昭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往后林家要在士林立足、抬升门第，靠的是林砚。林昭想要在族里站稳脚跟、受人敬重，同样要靠林砚。
她这辈子算计半生，事事为林昭铺路，防着庶子出头压嫡子。
可到头来，偏偏是她提防最久的孩子，撑起了她儿子的体面，撑起了整个林家的未来。
王夫人心里五味杂陈，轻叹一口气，不再多想，抬脚加快步子回了正院。
日子过得飞快，一天赶着一天。
腊月二十四扫尘，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蒸花馍。家家户户年年照旧的年俗，把整个林府衬得热气腾腾、年味十足。
天还蒙蒙亮，赵姨娘就爬起来了，带着春兰、秋菊、阿萝，把清芷院上上下下彻底打扫一遍。
桌椅板凳全搬到院里擦洗，湿布除尘、干布抛光，旧窗纸撕得干干净净，重新糊上崭新棉纸。
赵姨娘精力十足，叉着腰在院里来回巡查，廊柱积灰要重擦、窗台暗沉要返工，半点瑕疵都不许有。
春兰被支使得来回跑，累得直喘气，一边忙活一边嘟囔：“姨娘，够干净啦！再擦地板都要发亮了，您别催了，我腿都快跑断了！”
“断了也得跑！”赵姨娘毫不让步，“过年讲究干干净净、迎新纳福，半点都不能凑合！”
林砚从书房走出来，看着院里鸡飞狗跳的热闹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姨娘，今年本就干净，简单收拾收拾就够了，没必要这么折腾。”
“小孩子懂什么规矩。”赵姨娘狠狠白他一眼，“去年灯笼旧了褪色，今年全部换新的！赶紧回屋看书去，别在这儿碍事。”
林砚无奈摇头，只能转身回书房，身后还飘着赵姨娘碎碎的念叨：“都中廪生的人了，还这般不讲究，将来做官应酬可怎么立足……”
旁边的春兰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凑上来小声问：“姨娘，四爷将来真能当官呀？”赵姨娘瞬间挺直腰板，满脸藏不住的得意。
“那可不！你四爷中的是廪生，吃朝廷俸禄、按月领粮钱的正经功名！整个开封府一年能出几个廪生？他才十三岁，小小年纪就有这般造化，举人早晚的事！”
秋菊也凑过来一脸崇拜：“我听说廪生不用交税，见官不跪，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赵姨娘越说越有劲，“等过完年十四岁，再战乡试中了举人，那就是正经举人老爷！将来进京殿试，考中进士，就是朝廷命官！”
春兰听得满眼放光，拍手笑道：“那咱们四爷以后铁定是大官！”
赵姨娘嘴上故作谦虚：“还早，一步一步慢慢来。”可眉眼间的骄傲欢喜，半点藏不住。
清芷院几个丫鬟听完，干活都更有劲了。阿萝一边擦窗台，一边偷偷跟春兰嘀咕：“四爷将来要是发达了，咱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