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客房,林砚把考篮往桌上一放,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软绵绵瘫坐在木椅上。
贡院熬了三日,要么坐在硬板上答题,要么靠墙蜷着眯觉,身子早就垮透了。
脖颈僵得转不动,肩背又酸又胀,腰腹沉坠发闷,浑身上下骨头没有一处舒坦。
他抬手揉着后颈,骨头咔咔直响,头皮紧绷发麻,轻轻转头都费劲。
林昭反手关上房门,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起:“你坐着歇着,我下楼让人烧水。
你这身衣裳捂了三天汗,黏在皮肉上难受,不洗干净,夜里也睡不安稳。”说完,转身下楼。
林砚靠着椅背,低头嗅了嗅衣袖,一股子酸馊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三天汗水反复浸湿、风干,领口袖口结满白盐渍,布料发硬,磨得皮肤发疼。
他心里也嫌脏难受,可浑身发软乏力,只想瘫坐着,半点力气都没有。
没多大一会,林昭带着客栈伙计上楼,两名伙计合力抬来一只木浴盆,盆里热水冒着腾腾白气。
伙计手脚麻利,把浴盆挪到屏风后头,兑好冷热清水调温,林昭伸手试了试水温,冷热刚好,便摆手让伙计退下,伙计躬身带上门离开。
“水备好了,快去洗洗。这身脏衣裳别穿了,我给你拿了干净换洗衣物,叠在床尾。”林昭把衣物放妥当,转身出门,轻轻合上房门。
林砚起身站起,浑身筋骨接连咔咔作响。走到屏风后解开外袍里衣,衣衫死死黏在皮肉上,往下撕扯都费力气。
三日没换衣物,里衣领口发黄,袖口磨得乌黑,脱下脏衣那一刻,身上轻快了不少。
他低头看向自己,肋条骨隐隐凸起,腰身细了有近一圈,看着瘦脱了形。
半个多月前,他就开始控制饮食,身体日渐消瘦。这乡试还真是熬人,他都不敢想这一次如果考不过,下次该怎么办!
抬脚迈进浴盆,温水漫过小腿,暖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他咬着牙慢慢蹲下身,整个人泡进热水里,温热水流熨帖酸胀筋骨,连日紧绷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靠着浴盆侧壁,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考场三日时时悬着的心,到这一刻才算彻底落地。
泡了片刻,他拿起侧边干净布巾,从脖颈、肩头、后背,一寸寸仔细擦洗。
三天积攒的污垢搓下来,水面浮起一层灰脏浮沫。
他反复舀水冲洗,前后换了两盆清水,擦得皮肤微微泛红,才算洗干净身子。起身擦干水汽,换上干净新衣,衣料柔软干爽,穿在身上浑身轻快。
走出屏风,他把脏衣服揉成团,塞进墙角的脏衣布篓。这时门外响起伙计敲门声:“客官,饭食送过来了。”
林砚应声应允,伙计推门而入,端着木托盘。
盘中一碗热乎鸡丝面,汤水清淡少油,鸡丝细嫩,面上撒着鲜葱花;
一旁摆一碟酱菜、一碟卤豆干、一碟清炒青菜,外加一碗白米粥,全是清淡养胃吃食,热气袅袅。
伙计把碗筷放稳,道了句客官慢用,便躬身退出门外。
林砚坐到桌边拿起筷子,热面汤滑入喉咙,熨帖饿空多日的肠胃。
考场三日,顿顿干饼配腌菜,嘴里寡淡发苦,此刻一碗热面一碗白粥,胜过所有山珍海味。
他吃了大半碗面条,喝完一碗白粥,小菜也尽数吃完,连日空腹的难受感一扫而空。
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肚子暖融融的,铺天盖地的困意立马涌了上来。
林昭推门进来,见他已经吃完,顺手收拾碗筷托盘,喊楼下伙计上楼端走。
转头看向床铺,开口叮嘱:“困了就躺下睡,我让人留半扇窗户透气,秋夜里头凉,千万别吹冷风着凉。”
林砚点头应声,走到床边躺下。客栈被褥干净松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比起贡院冰凉硬板、薄旧毯子,舒服百倍。
林昭伸手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安心睡,外头所有事,我帮你盯着打理。”
说完吹灭桌上大灯,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柔和缓,不晃双眼。
林砚闭上双眼,三日积攒的疲惫尽数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脑子沉沉发晕,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极沉,夜里几乎没翻身挪动。一直睡到次日午后,日头西斜,金色阳光映在窗纸上,他才缓缓转醒。
睁眼时脑子懵懵懂懂,盯着房顶木梁愣了许久,才回过神,知晓自己身在客栈客房。
浑身依旧发酸,却远没有昨日沉重,肚子空空荡荡,饿得咕咕作响。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床头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屋内安安静静,窗外街巷小贩吆喝声远近交错,热闹嘈杂。
林昭不在房内,桌上茶壶还留着余温。
林砚静坐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几日满脑子都是考题八股,就算睡醒,字句也总在脑海打转,一时缓不过神。
正发呆,林昭推门进来,看见他醒了,停下脚步打量一番,开口问道:“醒了?肚子饿不饿?
灶上熬了清粥小菜,我让伙计给你端上来。”林砚嗓子干涩,只点头,没有出声。
林昭转头吩咐伙计送饭,随后拉过椅子坐在床前:“昨夜你睡着之后,赵秀才高烧慢慢退了,身子安稳下来。
青竹守了他一整夜,今早我让掌柜熬了米粥,他勉强喝下半碗,又躺下歇息了。
大夫看过,说他体虚亏空,静心静养就好,性命无碍。”
听闻此话,林砚心里松了口气。
“青竹现下在哪?”林砚开口问道。
“在楼下吃饭,守了一夜没合眼。我让他吃完饭补觉,晚上再轮流照看赵秀才。”
林昭顿了顿,笑着打趣,“你倒是睡得安稳,昨夜我两次进房查看,你一动不动,睡得格外沉。”
林砚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语。
不多时,伙计送来一碗白粥、两碟爽口小菜,菜式清淡养胃。
林砚胃口平平,依旧慢慢吃完所有吃食。刚放下碗筷,门外响起敲门声,伙计在外开口:“林公子,外头有位姓李的秀才登门拜访。”
林昭眉头微微一蹙,看向林砚。林砚放下擦手布巾,开口道:“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