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林砚摇头,他没有准备跟山有说实话,而是避重就轻:“那些无根无据的流言,我当场就驳回去了,陈伯父也没有再纠结。
后来我去后院见了景舟,景舟心里清楚,他父亲是慌了神,想找一处突破口。”
温长儒指尖轻轻敲着青石桌面,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出声:
“景舟这孩子,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性子是清高孤傲了些,不懂圆滑变通,可他本心干净坦荡,绝对做不出考场夹带、舞弊作假的龌龊事。”
这话听着平淡,分量却极重。
如今满城都在传陈景舟舞弊,人人避之不及,崇正书院山长当众为他洗白、替他作证,是要担风险、惹闲话的。
温长儒肯说出这句话,是彻底把林砚当成了可以交心的自己人。
林砚安静坐着,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温长儒抬眼望向山下层层叠叠的院墙院落,语气平平,却藏着满心郁结:
“景舟出事之后,城里不少流言四起。有人说崇正书院学风不正,教出的学生品行不端;
还有人说,是景舟平日恃才傲物、得罪太多人,才招来这一场横祸。”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堵得慌。”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压着沉甸甸的无奈:“书院百年名声,不是几句闲话就能毁掉的。只是老夫教书育人一辈子,看着自己的学生蒙冤受屈,心里实在不好受。”
林砚垂着眉眼,依旧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但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诉苦。”温长儒话锋陡然一转。
林砚当即抬眼看向他。
“这桩案子一天没有定论,就总得有人出来背黑锅、担污名。”
温长儒指尖轻轻摩挲着凉透的瓷碗沿,目光深邃:“你和景舟同窗数载,交情深厚,又是今科风头最盛的少年举人。”
“满城上下,盯着你的人数不胜数。你好好想想,那些暗中布局、想要把这桩案子彻底压下去、抹平痕迹的人,第一个想拿来顶锅、垫背的人,会是谁?”
林砚心里骤然一紧。
他之前只防备着陈家情急之下,拿他来当突破口、顶罪背锅。
却从来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陈家尚且顾念情面、有所顾忌,可背后真正布局害人的那群人,根本毫无底线。
陈家不动他,不代表旁人不会借机拖他下水。
“山长的意思是……旁人会借机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帮景舟,说到底,就是帮你自己。”
温长儒放下茶碗,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再多做解释,剩下的都让他自己悟。
亭中瞬间安静下来。
秋风穿过桂树,细碎的金黄花蕊轻轻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两只茶碗中间,随风轻轻晃动。
林砚在心底反复琢磨这句话,一点点品出了里头藏着的深意和警醒。
过了片刻,温长儒语气稍稍放缓,不再那般凝重:
“我不是让你贸然出头,也不是让你卷入风波、硬碰硬去查案。”
“只是教你一个做人行路的道理。往后你的路还长,官场科场,人心复杂,算计无数。”
“眼下能顺手拉一把的人,别因为怕惹麻烦、怕沾是非就一味躲闪退缩。”
“该帮的人伸手帮一把,该还的人情彻底还干净,做人坦荡,行事无愧,往后的路才能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林砚心头豁然开朗,郑重颔首:“学生彻底明白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默然无言。
秋风拂过石桌,吹得摊开的书卷哗啦啦轻响,翻了两页,又缓缓停下。
沉默片刻,林砚轻声开口问了一句心底最在意的话:“山长,那景舟……往后还能回书院读书吗?”
温长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良久,才缓缓出声:
“他若是想来坐坐、看看书、聊聊天,我这后山书房、书院庭院,随时给他留位置,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只是他功名已被革除,再也不能以书院学子的身份,踏入这里读书求学了。”
话语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力和惋惜。
一步踏错,终身受限,功名没了,半生前程,尽数毁了。
林砚听完,没有再追问,心里已然清楚。
温长儒看着山下成片的屋舍院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缓缓说道:
“老夫教书数十载,见过太多学子。有人一朝得中,便心浮气躁、得意忘形;有人落地落第,便一蹶不振、颓废消沉。”
“你身上最难得的,从不是过人的才学,是这份遇事不慌、沉得下心的稳劲。”
林砚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恭敬垂首,没有多言。
日头慢慢西斜,透过桂树枝叶洒下来的光线,渐渐柔和暗沉,亭子里凉快了不少。
林砚起身拱手,恭敬告辞:“学生不打扰山长静养,先行告退。”
温长儒没有起身相送,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有空就常回来坐坐。后山的桂花,还能开上几日。”
林砚转身,顺着小路缓步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温长儒依旧静静坐在凉亭之中,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正挺拔,迎着秋风一动不动。
灰白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翻飞飘动,石桌上那碗凉茶静静摆着,再也无人动过。
林砚收回目光,稳步下山。
走到书院大门口,刘伯正蹲在门房边上,低头捆扎扫帚。
看见他出来,立马放下手里的草绳,快步迎上来:“林相公,见着山长了吧?”
“见着了,就是人清瘦不少,精神尚可。”
刘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感慨道:“您是没瞧见,出事那几日,山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熬着。
院里先生没人敢去劝,只能每日把饭菜悄悄搁在门口。这两天看着好些了,可老汉瞧着,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半点没松。”
“劳烦刘伯多费心照看着。”林砚叮嘱道,“天越来越凉了,夜里风寒,记得给山长屋里添个炭盆,暖暖身子。”
“哎!记下了记下了!”
刘伯连连应着,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笑着开口,“林相公,你那烟叶是真的好,劲头足味道正。下回你要是再来,能不能再给老汉捎上一包?”
林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随和:“没问题,下次过来,给您带两包。”
“那可多谢你了!”刘伯笑得眉眼舒展,连忙摆手催促,“快回吧,天凉风大,别在外头久站,仔细着凉。”
林砚应声转身,走出书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