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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第三段减免赋税,是整篇最出彩的地方。”

刘其玉抬眼望他,眼里终于透出实打实的赞许:“受灾七成免三年赋税、五成免一年、三成酌情减轻,层次分得明白,尺度拿捏精准,贴合民间实情与官府办事规矩。

这不是死读书抄来的套话,是你沉下心,把民生事理琢磨通透,才能写出来的实在章法。”

他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写下几行批注,字迹看着潦草,句句都切中要害,跟着把文稿轻轻推回林砚面前。

“前面两段,照着第三段务实的路子,补全办事细节、落地流程,整篇文章就能完善周全。”

林砚低头看着纸上批注,不愧是进士出身的,每一句都戳中自己藏着的短板。

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下来,指尖轻轻松开纸边,肩头也不自觉沉了几分,踏实不少。

刘其玉把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语气越发柔和,带着几分坦诚感慨。

“说实话,之前我私下还暗自揣测,十六岁拿下秋闱头名,多半是赶上机缘、靠着几分年少运气。

顾文渊把你夸得太过,我还当他偏袒自家门生。”

他深深看了林砚一眼,话说得真心实意:“今日见你待人处事、气度模样、笔下文章、思虑谋划,你这份底子心性,绝非单凭运气。”

话音稍稍一顿,目光扫过厅里炭盆与飘着水汽的铜盆,随口关切问道。

“京城入冬早,寒气重,比开封阴冷得多。你住的客栈,炭火够取暖吗?夜里会不会冻着?”

这是真的关心了,当成晚辈来看待,林砚心中发暖。

“劳世伯挂心。”

林砚轻声回话,“客栈掌柜待后院赶考书生宽厚,份例给的炭火充足,夜里十分暖和,不冷。”

“那就好。”刘其玉轻轻点头。

这时林砚稍稍迟疑,斟酌妥当字句才轻声开口:“世伯,晚辈多一句嘴。厅里摆清水盆润燥是妥当法子,只是冬日炭火燥热,烟火散不出去。

若是在炭火表面薄薄铺一层晒干的草木灰或是细黄土,火势温缓耐烧,大半炭火都能省下来,屋里呛人的烟火气也淡许多。”

“晚辈小时候,看家里灶房婆子常年这么闷柴火,一夜余火不灭,冬日居家用着最实在省心。”

这是他前世其它短视频的经验,非常的有用。也是刘大人关心他的生活,用了心思,他用来回报。

刘其玉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向通红的炭盆,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暗自琢磨起来。

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多了几分探究:“草木灰闷火?这般细碎法子,我倒是从没听过。”

嘴上没有立刻夸赞,心里已然记下这份细心通透,缓缓开口:“回头我吩咐下人照着试一试。”

林砚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守好晚辈分寸,不多插嘴。

厅里安静片刻,刘其玉像是忽然想起近来朝堂头疼的烦心事,随口感慨,一半闲谈,一半自语。

“说起来,你来得正好。这几日礼部、户部正被一桩陈年积弊难住。”

“天下各州府驿站,年年年终往来公文、奏报数不胜数,可偏远州县公文拖沓、半路丢失已成常态。

文书耽搁数月、中途遗失,京城迟迟得不到消息,事后想追责找不到源头,核查没有凭据,年年如此,积弊始终没法根除。”

这本是朝堂多年难解的难题,六部官员反复商议,始终拿不出稳妥根治的法子。

朝堂的事,本来不应该拿出来说道,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机密,倒不用担心。

他想考考这个小举人,有没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林砚安静听完,他知道刘大人的用意,沉吟一小会儿,才缓缓开:“晚辈这一路北上赶考,走过大大小小不少驿站,倒是看出一点病根。”

“现下驿站传递公文,只标注发文、收文两处,中途所有经手驿站、驿卒、送达时辰,半点记录不留。

全程没有痕迹可查,自然人人推诿偷懒,丢了文书也无处追究。”

他抬眼,慢慢说出一套完整规整的改制法子:“晚辈粗浅想法,可定下一条新规:

但凡官驿传递官府公文,每经过一处驿站,都要在公文封皮背面,清清楚楚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哪处驿站经手、转交下一驿站。”

“等送到最终衙门,收文官吏签字画押留回执,再由当初出发的驿卒带回原发衙门存档收好。”

“这么一来,公文一路行来全都有迹可循。何处耽搁、何处弄丢、何人经手,一眼便能查清,追责有凭据、核查有记录,长年累月的推诿积弊自然能根除。”

话音落下,花厅里瞬间一片安静!

刘其玉指尖轻轻抵着茶杯边沿,慢慢转动杯身,神色瞬间沉凝,心底掀起了波澜。

这是困扰朝堂数年、一众老成官员商量许久都无解的驿站弊病!

多少身居高位的官吏反复研讨拿不出对策,偏偏一个十六岁少年,一路赶路一路留心观察,一眼看穿病根,随口就道出一套完整严谨、落地可行的新政章程。

他是懂行的,瞬间就理清了可行之处,绝对的有用!

刘其玉沉默许久,眼底的欣赏彻底化作深重的器重与惊艳。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了数倍:“沿途签注、回执存档、全程留痕……这条法子若是推行开来,数十年驿站推诿积弊都能彻底根除。”

他深深看向林砚,语气克制却满是真心:“你心思通透,看人看事细致入微,天生适合打理政务。”

他没有当场许下什么好处、浮夸吹捧,只是已然把这个少年,放进了自己打算悉心提点栽培的晚辈名单里。

跟着收敛心绪,放缓语气,把话题轻轻转开:“朝堂改制琐事繁杂,暂且先放下不提。”

他望着林砚,语气温和亲近,全然对待自家晚辈的模样:“过几日我休沐在家,你再过来一趟。

我约了几位在朝堂深耕多年的同年长辈小聚,你过来认一认面孔,混个眼熟。

你初到京师,无人照拂,多结识几位前辈,往后日常行走、科考、将来入仕,都能多几分助力。”

这是实打实铺路,掏心掏肺的提携。

林砚心底涌上暖意,郑重躬身行礼:“多谢世伯费心提点扶持,晚辈全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