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这之后,林砚算是彻底扎进书堆里了,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半点不乱。
外头京城大街上车水马龙,各家权贵往来应酬、人情走动,再热闹的动静,也飘不进这小院半步。
他的日子简单到了骨子里:天一亮就背书诵经,午后改文章,入夜就练考题,心里半点儿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没有,一步一步走得扎扎实实。
每天天刚蒙蒙亮,街巷里还没醒透,院里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林砚披衣起床,不急着动笔,先摊开前一天刘其玉批过的文稿,在心里把整篇文章的章法再过一遍。
等思路全捋顺了,心里踏实了,才磨墨铺纸,掐着时间练截答题。
日子久了,他早就摸透了截答题的核心诀窍,下笔再也不慌不忙。
拿到半截碎题,不死盯着那几个字硬抠,先找回原文出处,把前后文脉补全,把道理根基立稳了,再一层一层往下写。
开头删掉没用的字义解释,中间不硬塞不搭边的典故,结尾也不瞎拔高。
题目虽被截碎了,写出来的道理却从头到尾完整周全。文风越来越稳,心里的底气也越攒越足。
头几天练笔还带着点生涩,纸上零零散散都是红笔批注。
到第三天傍晚,刘其玉看完他整篇文章,笔尖顿了顿,竟再也找不出一处能改的毛病。
他起身走到书架跟前,翻出一卷珍藏多年的旧册子,蓝布封皮,边角被岁月磨得软乎乎的,是他半辈子搜罗攒下的会试截题真题库。
里头历年的刁钻截题、考场里的坑、考官出题的心思,全收在这儿了。你每天练三道,沉下心琢磨,日子长了自然有长进。
林砚双手郑重接过布包,手里沉甸甸的,装着前辈一辈子的心血。他躬身深深作了一揖,心里又感激又踏实。
回到客栈就着油灯细细翻看,册页泛黄发脆,新旧笔迹叠了一层又一层。
每道题旁边,都密密麻麻记着往年考生容易栽的跟头、破题容易踩的误区。
其中子与人歌而善那道题旁边,更是批了又批,再三提醒这题题意刁钻,最容易写偏。
他不贪难、不冒进,从易到难,一步一步来,天天稳扎稳打积累。
屋里炭盆日夜烧着,暖融融的。冬天日头短,入夜了烛火点得久,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刷题、复盘、改错、沉淀,日子像慢慢淌的冬水,安安静静,却天天都在往前挪。
而这份没人打搅的安稳读书日子,全是林昭和青竹在背后默默替他撑着。
两人早就心照不宣:天大地大,备考最大,绝不能乱了他的心神。
院里的杂活、外头的闲言碎语、文人圈子里的零碎议论,他俩全揽下来,从来不去惊动书案前的少年。
林昭每天等林砚坐定、沉下心读书了,就悄悄出门。
不走远,就去城南举子扎堆的茶馆,各地来赶考的书生常聚在那儿聊文章、说科场的事。
他找个角落坐着喝茶,看着像歇脚,实则把四下的动静全听进了耳里。
这会儿京城赶考的书生圈子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悦来客栈那个十六岁的开封少年。
他乡试考了第八,年少成名却半点不傲气;来京城这么久,都没有人知道住在哪!
不过,也有一些风言风语!
据说三皇子和这个少年举人私下有过几次见面,相谈甚欢!
听说了没?今年春闱来了个十六岁的少年举人,开封府乡试第八名!
十六岁就中举,还是第八名?这天分也太吓人了。
何止天分!我来京城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出门应酬,天天关在客栈里啃书。
这定力,哪像个十六岁的?我像他这个岁数还在街上追鸡撵狗呢。
有人端着茶碗凑过来插话:你们还不知道吧?之前户部那桩拖了七八年的漕粮烂账,满朝大人都理不清,这位少年拿去看了一眼,没几天就把症结找出来了。
真的假的?你从哪儿听来的?
萧府里传出来的,还能有假?
啧啧,十六岁,又懂实务又沉得下心读书……今年春闱怕是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
正说着,旁边另一桌也接上了话头:不光这些,我听说三皇子都亲自找他见过面,拿朝中实务考他,他对答如流。
三皇子?那可是皇子啊,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门路。
关键是人家见了皇子,该说什么说什么,半点不怯,也不往上贴,谈完就回客栈接着读书了。
这份从容气度,别说十六岁,三十六岁能有几个做得到?
依我看,今年春闱,头甲里必有他一席。
一桌人啧啧称奇,又有人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三皇子那边对他欣赏得很,私下让人打听了好几次他的事。
能不被赏识吗?这么个少年,有才学、有见识、又不贪权贵,换谁见了不稀罕?
满堂哄笑夸赞,话题却始终围着那少年打转。
林昭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听着听着,心里渐渐翻涌起来。
怎么到处都在夸?
东边一桌在说,西边一桌也在说;喝茶的在说,门口进来的新客,头一句话问的还是那个十六岁的举人住哪个客栈。
夸得太密了,密得像有人掐着点安排好的,满京城都在传林砚的名声。
他低头抿了口茶,眉头拧起来。有人刻意在给弟弟造势,而且是铺天盖地。这势头太猛了,猛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茶钱搁在桌上,林昭起身快步出了茶馆。
冷风扑面,他脚步却没慢下来,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着。
这些传言不能瞒着弟弟。
自己虽是大哥,可读书人的事,从来不是旁人能替他拿主意的。
外头风声已经起来了,弟弟若半点不知,到时候被人当面问起来措手不及,反倒被动。
不如趁早告诉他,让他心里有数,该怎么应对、怎么拿捏分寸,他自己定。
回到客栈,林昭进门放轻了脚步,但没往书房外绕,直接走到林砚桌前。
林砚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大哥神色不似平日那般松快,搁了笔:怎么了?
林昭在对面坐下,把茶馆里听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满京城都在夸他,十六岁少年天才、户部漕粮账目、三皇子亲自接见、对答如流不卑不亢……传得铺天盖地,夸张得过了头。
林砚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大哥,我和三皇子私下见面的事,按理来说不该有外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