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一大早,天还没彻底亮开,林砚就醒了。
巷子里零零散散响着鞭炮声,远没有除夕那晚热闹,隔好一会儿,才飘来轻轻一两声。
他披衣推开窗户,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屋檐下吊着几根冰凌子。
天边刚透出一点淡光,落在冰棱上,亮晶晶的,碎出点点冷光。
灶房那边早就亮了灯火,青竹蹲在灶门口添柴烧水,听见窗边动静,立马站起身,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快步过来。
“少爷,水温刚好,可以洗漱。昨日傍晚萧府来人传话,三公子定了今日未时见您,让咱们不用去太早干等。”
林砚拿过热布巾,慢慢擦了擦脸和手,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棉袍。
料子就是读书人常穿的普通样式,但领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半点褶皱没有,看着干净体面,分寸刚刚好。
灶房里,林昭咬着半个热馒头,探出头特意叮嘱:“萧府在城东勋贵巷,路不近,别走着去。青竹已经去巷口雇马车了,坐车安稳,也冻不着。”
“我晓得。”
林砚低头系好衣带,接过青竹备好的年礼。
两刀贡纸、一包干果、一小坛陈年黄酒,都是过年体面又规矩的薄礼,不贵重、不刻意攀附,也不至于寒酸失礼。
巷口马车早就候着了,老车夫见他出来,利索跳下车辕,伸手搀扶。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旧棉垫,角落小炭盆燃着温火,一上车就是暖意,把清晨的寒气隔得干干净净。
车轮碾过满地过年剩下的红纸屑,簌簌轻响,一路往东城门赶。
走了大半个时辰,南城那边的市井烟火渐渐远了,眼前街道越来越宽,也越来越规整。
道路两旁全是深宅大院,青砖高墙、朱漆大门、石鼓门墩,一排排整整齐齐。
门楣上挂着红灯笼,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处处都是世家高门的气派。
马车拐进一条又宽又正的勋贵巷道,巷口立着两座老石牌坊,看着年头很久,稳稳当当立在晨光里,透着老牌门第的厚重。
萧府就在巷子最深处,门脸比沿途所有宅院都要阔气威严。
漆黑大门上钉着整齐的黄铜门钉,天光底下亮得温润沉实。
门前停满各式马车软轿,大多是京里低品官员和世家子弟的代步家伙事。
一众仆从拢着袖子,围在门边炭盆旁取暖,低声闲聊,个个眼里都带着等候、盼攀附的焦灼。
林砚下车,递上拜帖。
守门的中年门房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脸上那点寻常待客的敷衍立马收了,变得恭敬不少,脚步也快了几分。
“林公子,三公子一早便交代过您今日到访。您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传。”
门房快步入府,林砚静静立在台阶下等着。旁边仆从压低声音闲谈的话,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
“方才进去的是吏部主事,正七品,硬生生等了快一个时辰。”
“这还算好的,户部、礼部那几位庶吉士,天没亮就来了,这会儿还在偏厅坐着喝茶呢。”
“过年应酬就是这样,国公府从早起开始一拨接一拨见客,压根没得歇。”
声音压得低,却句句清晰。林砚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透亮。
门前这么多正经做官、走仕途的人,全都排着队干等。他一个还没授官的新科举子,却被三公子特意定点邀约。
这份格外优待,说白了,就是当年开封城外那桩救命情分换来的。
没等多久,刚才的门房折返回来,身后跟着府里一位穿戴整齐、看着稳重老练的老管事。
老管事一看见林砚,特意加快脚步,上前郑重欠身行礼,礼数比对待旁人周全太多。
“林公子,国公爷和夫人都在正厅坐着。国公特意吩咐,您来了不用先寻三公子,先去正厅坐坐,老人家有话跟您说。”
这话一出,旁边一众等候官员的下人,当场互相看了一眼,眼底满是吃惊。
自家主子品级在身,尚且只能在偏厅枯坐,这么个年轻举子,居然能直接进正厅见国公夫妇。
所有人心里瞬间掂量出,这位少年的分量,绝不简单。
林砚微微拱手,礼数端正:“劳管事引路。”
老管事引着他从正门进府,绕过雕花影壁,穿过前院长廊。正厅外廊下,站着十来位穿青灰、石蓝官袍的低品文官。
众人三三两两低声客套,手里攥着名帖,时不时往厅门张望,脸上全是等候许久的紧绷。
忽然看见府里管事亲自领着一位素衣少年直奔正厅,廊下所有闲谈声瞬间停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砚身上,有探究、有忌惮、有不敢相信,人人心里都在悄悄重新打量他的来头。
老管事在正厅门槛外停下,轻声向内通传:“国公爷,夫人,开封林举人到了。”
林砚抬手理平衣襟,抬步稳稳走进正厅。厅里宽敞亮堂,正中主位坐着靖国公。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浑身是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不怒自威。
只是看向林砚的眼神,没有对外人的审慎生疏,反倒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温和体恤。
国公夫人坐在一旁,一身暗红团花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根素银簪子,端庄朴素又持重。
看见林砚进来,眼底的暖意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应付外人的客套。林砚上前两步,躬身深揖,礼数周全。
“晚辈林砚,给国公爷、夫人拜年。愿二位新春安康,福寿绵长。”
靖国公稳稳受了他一礼,待他起身,语声沉缓稳重。
话不说透当年救命的旧事,却稳稳把这份情分摆在台面,不让旁人抓话柄。
“起身吧,不必多礼。当年开封城外那一段缘分,衍哥儿多次与我和内子提起。萧家上下,从未敢忘了你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