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沐送他走到巷口,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地钻进衣领。
在巷口的石墩边站定,苏清沐闷声说:“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
林砚看了他一眼:“我没事。倒是你——”
苏清沐蹲下身,从地上捡了片枯叶捏在手里,撕成两半扔了,又捡了一片。
“我能有什么事。我姐的事我管不了,我娘的心思我说不动,我爹……他从来都那样。”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身,“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往后你少来我家就行了。要是有什么事非要找我,就让人给我递个信,我去客栈找你。”
林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巷口的马车已经候着了,他弯腰上了车,车帘放下之前,回头看了苏清沐一眼。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身形被暮色压得很薄,像一根细长的影子。
正月十五之前这几天,林砚照旧闭门在家刷题备考。
他又去了一趟刘其玉先生住处,拿回三篇文章的批注。
先生这回批语简单很多,不逐字逐句修改,只圈出关键毛病点明问题。
林砚心里清楚,这是先生认可他功底扎实,基础已经稳固,剩下的行文打磨、考场手感,全靠他自己慢慢揣摩练习。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天刚蒙蒙亮,街上就断断续续响起炮仗声。
一阵一阵错落炸开,没有除夕整夜不停的喧闹嘈杂,从破晓开始就没断过。
院里老槐树上落着两只麻雀,被突然炸开的鞭炮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冷雾里盘旋两圈,到底还是贪恋枝头安稳,又落回原处蹲着。
林砚比平日里醒得稍晚一点。
靠在床头静坐片刻,把晨起的困意缓过来,才披好衣服起身。推开木窗,一股刺骨冷风灌了进来。
空气里混着两种味道,巷口没散尽的淡淡火药味,还有街边熬糖稀的清甜香气。
隔壁街口早就支起了糖葫芦摊子,铁锅里金黄糖浆咕嘟冒泡,案板上摆好一串串山楂签子,表层凝着一层薄薄透亮糖霜,看着就香甜。
青竹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走进屋里,见他站在窗边看街上光景,放轻脚步小声询问。
“少爷,今日正月十五,城里大街小巷都搭了灯市。巷口卖元宵的摊子也出摊了,要不要现在买一碗尝尝?”
“留到晚上再说。”
林砚拿过棉巾擦了脸和手背,“白天写完两篇截答题,午后歇一会儿,晚上出门逛灯市。”
青竹不多多打扰,轻手轻脚退出门外,顺手把房门带好,安安静静不打扰他看书刷题。
快到巳时,小院木门从外头被推开。
苏清沐裹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坎肩,手里拎着一个双层食盒,另一只手攥着一卷叠整齐的粗纸。
进门跨门槛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踩到墙角青竹昨天清扫堆积的残雪,赶紧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没摔倒。
“林兄,元宵安康!”
他嗓门清亮,一开口就吐出一团白茫茫的哈气。
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眼里满是专程跑一趟的热忱。
“家里天不亮就煮好的红豆沙元宵,我一路揣在怀里捂着保温,现在还热乎。放凉了糯米皮发黏,口感就差了。”
他快步走到廊下石桌旁,稳稳把食盒放下,掀开盒盖。
浓郁的糯米香甜混着红豆馅料的热气飘出来,在寒冬冷气里凝成薄薄一层白雾。
林砚慢慢从书房走出来,先看了眼冒着热气的元宵食盒,又看向苏清沐冻得通红发肿的耳尖,轻声开口。
“天寒路滑,你大清早专门跑这一趟,就为送一碗元宵?”
“顺路罢了。”
苏清沐搓着冻僵的耳垂,说得随意坦荡。紧跟着从贴身衣襟里掏出那卷粗纸,小心翼翼平铺在石桌上。
“还有件要紧事。我托府衙相熟的班头打听了大半个月,终于把贡院东门的入场查验规矩,摸得明明白白。”
林砚俯身低头细看。
纸上是苏清沐随手画的简易地图,贡院东门门洞、查验案台、考生入场甬道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侧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备注,好多地方反复涂改、圈画标注,一看就是前后核对修正好几遍,生怕漏掉半点考场关键规矩。
“贡院东门比正门盘查宽松不少,唯独今年加了一条死规矩。”
苏清沐指尖点在一处朱砂红笔着重标注的地方,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格外郑重。
“开考前一夜,贡院外围加设两层兵丁岗哨。所有考生马车,全都只能停在外围巷口,剩下半里路必须步行进考场。
往年可以坐车直接到大门口,今年行不通,兵丁会直接拦下。”
“稍微晚一点赶路没事,但千万别卡点到场。一旦赶在最后时辰抵达,很容易来不及入场误考。
最好提前一炷香在巷口下车,慢慢步行进场,从容稳妥不出差错。”
他抬眼看向林砚,眼里全是费心打听奔走的恳切。
“这条规矩我半个月前就到处找人打听,昨天才拿到准确消息。特意画成图纸给你,免得你进场手忙脚乱出纰漏。”
林砚盯着纸上反复涂改的字迹,指尖轻轻摸了摸粗糙的纸面,低声开口。
“辛苦你四处费心奔走。”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苏清沐把图纸仔细叠小,塞进林砚袖口收好,又把食盒盖子盖紧留住热气。
“元宵趁热吃。我家里下午还有两桌拜年客人要应酬,得早点回去忙活。”
苏清沐挥了挥手,踩着地上残雪,一溜小跑消失在巷口。
林昭从灶房探出头,手指还捏着半根青葱,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笑着开口。
“这苏家小子是真热心。”
林砚没有接话,抬手把袖里的考场图纸收好,转身回屋吃那碗慢慢变温的元宵。
糯米外皮软糯筋道,红豆沙馅料细腻不齁甜,口感刚刚好。入口清甜,心里更是暖融融的。
赵守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书本。
“我方才写了一篇截答题,前面写的还算顺畅,后半段怎么都收不住笔,整篇文章气韵松散,不成章法。”
他把文稿递过去。林砚接过来通读一遍,没有逐句修改,只指尖点在一处行文转折位置。
“这里收尾太着急生硬。原文本身有承接铺垫的语句,你强行截断文意,文脉一断,整篇文章看着就松散无力。”
赵守朴低头反复琢磨这一处文字,半晌默默把文稿折起来收好。
“我回去重新打磨重写。”
院子里只剩灶下炭火轻微噼啪声响。沉默良久,赵守朴垂着眼,把憋在心里许久的心事说了出来。
连日熬夜苦读、反复改稿受挫的疲惫,全都藏在语气里。
“说实话,我这次春闱,大概率考不上。”
林砚侧头看他。赵守朴神色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丧气自怨,只有长期备考熬出来的疲惫。
“能一路走到京城参加春闱,我已经拼尽全身力气了。不管最后能不能及第,也算对得起我这些年寒窗苦读,对得起家里老母亲的期盼。”
林砚安静片刻,语气平和稳重。“先安心考完这场考试。成败得失,全都等放榜再说。”
赵守朴轻轻嗯了一声,把桌上稿纸仔细折好,指尖用力压平折痕,像是把这份低落焦虑,一并收进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