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推辞。
泡完热水脚,换上干爽贴身衣裳,躺进提前用汤婆子烘热的被褥里。
棉被厚实暖和,暖意从脚底慢慢漫遍全身。暖烘烘的被窝一裹,脑子里那些考题啊账目啊全散了,眼皮一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一会儿,考场的考题、行文思路、账目利弊全都在脑子里慢慢模糊,心神彻底放松,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三天休整时日,林砚闭门不出,跟第一场考完一样,安心调养身子。
第一天大半时间躺在床上补觉,把这两天考场缺的睡眠全部补回来;
第二天起身,在院子里慢慢散步走动,舒展僵硬的腰背筋骨,三餐只吃清淡粥食,养好被寒气伤着的脾胃;
第三天坐在廊下晒太阳,翻看往年考场刑名考题、应试诗范本。
只琢磨出题规矩和格律章法,绝不提笔刷题,心里有数就够。
第一天补觉,第二天缓筋骨,第三天晒太阳翻书,三天安排得跟老农种地似的,一天一个节令。
这三日里,苏清沐上门来过一趟,拎了一包滋补干果,说是补气养神的吃食。
人来了,话不多,东西放下就走,跟送炭火似的贴心。
两人坐在院子里闲聊京城杂事,半句没提考场答题的事。
临走之前,苏清沐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看好他的神色:就剩最后一场考试,稳住心神就行。
等三场全部考完,我带你去南城吃羊肉锅,之前跟你说好的。
只是临走时欲言又止,提了他的姐姐已经退婚!
萧衍也打发下人送来了包裹。
里面两方上好的松烟墨,还有一双加厚棉护膝,附带一张短字条:
贡院号舍石地阴寒,把护膝裹住腿脚,能挡住地下大半凉气。墨是好墨,护膝是厚实的,字条上的话更是暖到了骨头缝里。
林砚拆开戴上,棉料厚实软糯,紧紧裹住膝盖和小腿,往后考试久坐石凳,刚好隔绝地底湿冷,浑身都暖暖的。
转眼到了第三场进场的日子,天气彻底放晴。
清晨薄雾散得干干净净,东边天边泛着淡金色朝阳。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柔和的暖光洒下来,把贡院青灰色高墙镀上一层浅金,前两场连日的阴冷寒气,一扫而空。
老天爷也通人情,前两场刮风受冻,第三场总算给个好脸色。
青竹天不亮就起床生火煮早饭,清点赶考行囊;林昭蹲在廊下,一样样核对随身物件。
棉暖帕、羊毛隔寒毡垫、萧公子送的棉护膝、参片、干桂花、全新笔墨墨锭,全都备齐了,你再看一遍。
林砚掂了掂包袱,御寒用品、考试物件一件不差。
马车照旧只能停在两条街开外。
今天进场的考生,比前两场少了不少。全是前两场扛不住严寒、心力透支,中途弃考的书生。
少了好些人,全是前两场冻病熬不住退了的,能站到这会儿的,都是硬骨头。但凡熬过前两场煎熬的人,没人会轻易放弃最后一场考试。
进场队伍不拥挤,守门搜检的官吏流程熟练,查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前两场那样拖沓繁琐。
林砚穿过贡院二门,顺着青石板甬道慢慢往里走。
书吏拉长调子唱号,声音穿透晨间薄雾:开封府,林砚——列字第二十三号。
唱号的调子拖得老长,跟报喜似的,听着倒是提气。
又是一间新的独立号舍。
弯腰走进隔间,桌椅、恭桶全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唯独这间屋子北墙夯土厚实,砖缝不漏风,墙角也没有潮湿寒气。头一回碰上不漏风的号舍,走运了。
他把棉护膝牢牢缠在小腿上,把厚羊毛毡垫铺在冰凉石凳上隔寒,规整摆好笔墨干。
春闱三场考试规矩固定不变:前两场考八股文章、时务策论,看文笔格局和落地办事的本事;
第三场专门考刑名判词、应试颂圣诗。主要考律法条例、诗词格律,不考国家大政方针。
但这场第一道判词考题,牵扯边关军费、裁剪冗兵的朝堂大事。
看着是普通律法小题,实则藏着边防和国库开支的深层权衡,最考验考生全局眼光,死记硬背律法条文根本写不好。
高台上传来沉闷厚重的开考铜锣,声响慢慢散开,飘在清晨薄雾里。
差役推着木桶沿着巷道走动,挨个给考生分发印刷好的考题试卷。会试所有考题,全是内阁提前拟定印制,不是临场出题。
林砚伸手接过微凉的考题宣纸。
第一道刑名判题清清楚楚写在纸上:
如今天下太平已久,只是边关偶尔有战事狼烟。
朝廷养百万大军,每年消耗国库银两无数。有朝中官员上奏,想要裁剪多余兵员、精简军营编制,节省国库开支。
可边关将领上奏反驳,北方边境不稳、西边边陲隐患未除,边防兵马不能随意裁减,应以驻守边防为重。
两边各有道理,朝廷难以决断。
请论述养兵开支、国库节流孰轻孰重,如何两边兼顾、两全其美。
林砚低声把题干默读三遍,拿小木镇纸压住试卷边角。
题目念了三遍,心里才有底,镇纸一压,稳稳当当动手。
少许凉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试卷边角轻轻晃动。他慢慢梳理整件事的利弊得失。
他心里装着后世千年军政、钱粮兴衰的经验,一眼就看透了这道题的考点。
考官根本不是让考生二选一站队;就是要考生拿捏分寸,权衡利弊,写出一套既能节省国库开支、又不削弱边关防守的可行法子,边防和国库两头都保全。
脑子里快速过一遍历朝冗兵弊端、边关军费亏空、屯田驻守、分级裁兵的过往案例,心里盘算稳妥之后,林砚缓缓睁开眼睛。
右手裹紧棉暖帕,把冰凉的手指捂热,等血脉活络开来,松开帕子蘸饱墨汁,提笔开始写判词开篇。
轻柔穿堂风吹过整片贡院,上万间号舍安安静静。
满院只剩细碎连续的笔尖蹭纸声,伴着清晨柔和的朝阳,静静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