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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考生翻草稿的动静越来越急促,还有人忍不住低声懊恼吐槽两句,又连忙闭嘴不敢出声。

题目看着不难,落笔才知道深浅,这会儿懊恼也晚了。

看得出来,众人都觉得题目简单,真正落笔却找不到切入点,卡在立意上犯难。

林砚半点不受周遭动静干扰,静下心拆分两层题眼。

春日,是眼前实景;怀古,是心底思虑。不偏重写景,不偏重叙史。从郊外荒陵春色落笔,引出前朝王朝兴衰更替;

再对照当下朝堂安稳、四海升平,平稳收束到颂圣主旨。考官最吃这种含蓄中正的写法。

紧接着在心内核对全套格律:十六句五言诗,偶数句押陵字韵;

首句可押韵可不押;全程严守平仄格式,不能有一处失粘失对。

在心里过了三遍,平仄韵脚全对上了,才敢动笔。

起承转合、前后对仗、韵脚排布,在心里反复捋顺两三遍,完整腹稿彻底成型。

春色临荒苑,东风过废陵。

草深迷旧径,花落掩残灯。

霸业随川逝,遗墟覆野藤。

当年钟鼎盛,此日黍苗兴。

往代兴衰迹,千秋得失凭。

干戈销远塞,礼乐治层城。

幸睹升平世,闲游感废兴。

凭栏追往迹,长咏颂皇陵。

通篇十六句,八组合韵,全程押陵字韵。

前四句描摹荒陵春日实景,残垣荒草衬出朝代兴亡的苍凉意境;中间四句古今对照,点明历朝盛衰规律;

最后四句收束立意,写当下边关无战事、天下礼乐安定,落脚颂圣,格式工整没有凑字硬写的痕迹。

默读两遍全文,微调一处措辞,把来游感废兴闲游感废兴,语气更平缓从容。

草稿平铺在桌面晾干墨迹。

林砚起身,在狭小的号舍里慢慢踱步活动,抻开酸胀僵硬的腰背,蹲下揉了揉护膝包裹的膝盖。

墨还没干透,人先站起来松快松快筋骨。

舌下参片混着桂花淡香,压住连日伏案积攒的疲惫困乏。

等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他通读全文再三核查。平仄无误、对仗工整、韵脚规整、立意中正,没有任何考场扣分瑕疵。

铺开正式考卷,重新裹上棉暖帕焐稳手指,提笔用规整小楷慢慢誊写。

落笔平稳,墨色均匀,卷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污渍。整首应试诗全部誊写完毕。

林砚放下毛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九天考场积攒的闷气,这一口吐了个干净。

九天考场伏案紧绷的烦闷疲惫,顺着这口气散了大半。他把完整考卷对折整齐,装进卷袋,用镇纸牢牢压住。

此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暖融融的阳光洒进号舍。

青砖墙上一夜凝结的薄霜化成水珠,顺着砖缝慢慢滴落。太阳一照,墙上的霜化了,人心里头的寒气也散了。

整片贡院依旧安静,但氛围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前期的焦灼紧绷,只剩一身松弛。所有考生都熬完了最后一道考题,就等收卷铜锣敲响,结束整场春闱。

考题全交了,就等那一声锣响,好出去透透气。

林砚靠着厚墙闭目歇息。

身下毡垫隔绝地底湿寒,膝盖护膝保暖稳妥,鼻尖萦绕淡淡的桂花香。

三场春闱,八股经文、时务策论、刑名判词、应试古诗,全部稳稳收官。

九天贡院寒苦煎熬,到此彻底结束。他心里只剩两件小事。

等铜锣响交卷,回小院踏踏实实睡一场安稳觉;睡醒之后,赴约去南城吃苏清沐说好的那顿羊肉锅,想想就嘴馋!

会试第三场收卷的铜锣哐当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大半。

贡院厚重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熬完九天科考的考生,三三两两拖着步子往外走。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甬道上,慢悠悠的,满是疲惫。

林砚跟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双脚落地的一瞬间,浑身发软,脚下虚飘,像是踩在一团软棉絮上。

膝盖一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站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等双腿酸胀发麻的劲儿缓过去,才慢慢抬脚往前走。

林昭早就挤在大门口人群最前头候着,一眼就瞅见了脸色发白的林砚。

快步挤上前,伸手接下他手里沉甸甸的考卷包袱,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走,咱们回家。”

巷口早就停好了马车,青竹守在车边等候,车帘全程掀开通风。车厢里提前烧好了炭盆,暖烘烘的。

青竹把温热的铜手炉递过来,林砚伸手接住,十根手指冻得僵硬发僵,几乎攥不住炉柄。

滚烫的炉温贴着掌心,一点点往外逼骨头缝里,九天攒下来的阴冷寒气。

马车慢悠悠穿过暮色笼罩的街道,一路平稳停在自家小院门口。

青竹率先跳下车推开院门。

小院安安静静,只有灶房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院里青石板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林砚扶着马车边沿下车,腿脚依旧发软无力。林昭不敢松手,一路小心把他搀扶到正屋座椅上坐稳。

后背挨上实木椅背的那一刻,他紧绷九天的身子彻底松懈下来。

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跟一根卸掉力道的弓弦一样,浑身松散。

青竹蹲下身,耐心帮他解下沾泥的皂靴。

靴底沾满贡院地底的潮泥,一脱下来,一双脚冻得惨白冰凉,脚踝被连日佩戴的棉护膝,勒出一圈红红的深印。

青竹看了一眼他疲惫无神的模样,什么都没多问,把湿冷的靴子拎到灶膛边上烘烤。

转身端来一大盆滚烫的洗脚热水,稳稳放在林砚脚边。

林砚缓缓把双脚泡进热水里。温热的热水漫过脚踝,顺着脚底经络,把双腿淤积的寒凉一点点驱散。

他就安安静静坐着,盯着水面蒸腾的热气,一动不动泡了许久。

不多时,林昭端来一碗熬好的姜糖水,粗瓷碗烫手温热。

林砚双手捧着碗,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清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意从胸腹慢慢散开,驱散浑身发冷的寒气。

喝完姜糖水,青竹端上一碗热汤面。汤底清亮,面上撒着新鲜葱花,铺着几片卤好的酱牛肉。

林砚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大口吞咽,盯着碗里升腾的白气缓了缓神,才慢慢夹起面条入口。

热汤暖胃,面条软烂,牛肉咸香适口。他慢慢细嚼慢咽,花了许久,把一碗面连汤带料吃的干干净净。

青竹收拾好空碗筷退下,没过多久,又端来一盆温热洗漱水放在床边。

“少爷今晚什么都别操心,踏踏实实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林砚换上干净宽松的贴身里衣,躺进厚实暖和的被褥里。厚厚的棉被把他整个人裹住,四面八方全是安稳暖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考题、没有策论判词,什么都不去想。没片刻功夫,呼吸变得平缓深沉,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彻底入夜,小院安安静静。

灶房的油灯一直亮着没灭。青竹蹲在灶膛门口添柴火,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颊。灶上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热气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