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考完,在家歇了整整三天,林砚才算彻底把身子调养回来。
贡院九天闭关考试,阴冷潮气钻进骨头缝里,浑身僵硬难受。这三天泡了两趟热水澡、天天喝熬浓的老姜糖水,体内淤积的寒湿才算散干净。
腰背不再发僵酸痛,连日握笔发胀的指节也恢复如常,整个人浑身轻松。
他心里拎得清楚,该上门去刘其玉府上登门道谢。
几个月的备考春闱,全靠刘其玉费心提点。
帮他批改文章、纠正行文毛病、讲解策论答题章法,还给他搜罗历年科考真题。
实打实帮了他天大的忙,这份恩情不能含糊。会试考完不去登门道谢,情理规矩上都说不过去。
他在屋里翻找片刻,挑了两样得体又不张扬的伴手礼。
礼物挑来拣去,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轻了显得没诚意,重了又怕人觉得他巴结。
一包明前新茶,前些日子林昭专门去城南老字号茶庄买回来的,芽头细嫩,闻着清香醇厚;
文人以饮茶为乐,这个是少不了的!
还有一匣子杂样干果,核桃、桂圆、红枣分门别类装好,红纸封口缠上细麻绳,简单体面,不会太过贵重惹人闲话。
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林昭从房里探出头问道:用不用我陪你一块过去?
林砚轻轻摇头:不用。拜见师长致谢,自己单独去,更显诚心。
他拎上礼品,换一身干净素青色棉布长衫,独自出门去往刘府。
刘府门房早就认得他,见他登门,立马笑着上前引路:林公子来啦,大人一早就待在书房,您直接进去就行,不用通传。
林砚拱手道谢,顺着庭院长廊往书房走。廊下一片迎春花全开了,嫩黄的小花晒在春日暖阳下,看着舒心安稳。
书房房门半掩着,林砚站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屋内传来刘其玉沉稳的声音:进来。
林砚推门进屋,把手里礼品轻轻放在门边矮几上,往前站定,规规矩矩躬身行大礼。
晚辈会试已经考完,在家休养三日,特地登门拜谢世伯。
这些时日备考,全靠您一步步指点点拨,不然晚辈考场答题不会这般顺利。礼数周全,说话也实在,半点虚头巴脑都没有。
礼数周全,态度恭敬。
刘其玉放下手里翻看的古籍,余光扫了一眼门边的礼品匣子,没有客套推辞,只是抬手示意:坐吧。
林砚在下首椅子端正落座,腰背挺直,双手安分搭在膝盖上。
刘其玉上下打量他一圈:气色比你考完试那天好多了。听说你出贡院那天,浑身发冷,路都差点走不稳?
没事了。
林砚浅笑着回话,回家之后大哥烧热水泡脚,连着喝了好几碗姜糖水,捂一宿就缓过来了。年轻底子好,扛得住这点寒湿。
刘其玉点点头,跳过日常寒暄,直奔正题随口询问:三场会试考下来,自己觉得答题如何?
这话听着像闲聊家常,林砚清楚,这是师长正经询问考场情况。
他整理好措辞,老老实实据实回话:第一场八股四书义,我没有写偏激论点,立论中正稳妥,句句扣紧考题;
剩下几篇经义,行文章法没出错,没有跑题偏题。
第二场三道实务策论,边疆互治一题,我写了三层分级管控法子,不偏激、不空洞;
河工治水,结合以工代赈加上官场巡查稽查一并论述;赋税核查,拟定州县、府衙、布政司三级对账存档规矩,权责划分清楚。
第三场刑名判词,裁兵节流考题,两边利弊都兼顾,没有偏向任意一方。试帖诗是春日怀古,陵字韵,押韵对仗全都合规,没有出格失误。
说完他补了一句实在话:我自己答题顺手,不代表合阅卷考官胃口。能不能过关,全看考官评判标准。
刘其玉听完缓缓点头:章法、实务分寸全都在线,就是你平时正常水平。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时指尖轻轻磕了磕碗沿,神色严肃了几分。
有件事,我刚收到消息,你心里要有数。今年会试主考官之一,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陆景明。
林砚端茶的动作骤然一顿,杯盖轻轻磕碰碗沿,发出细微脆响。
他把茶杯平稳放回桌面,沉默片刻,低声确认:可是早年任职开封知府的那位陆大人?
这消息来得突然,跟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似的。
正是他。刘其玉看向他,怎么,你和他有交情?
林砚没有立刻答话,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慢慢梳理过往旧事。
你说得对,我帮你改一改。
首先,林砚和陆景明的关系表述确实有问题。林砚强调的是“没有拜师名分、无私下往来”,这样才能形成“有旧但无勾结”的微妙分寸,让后续“流程有瑕疵但难定罪”的讨论成立。如果承认“私下也有来往”,就坐实了把柄,整段对话的紧迫感就偏了。
其次,陆景明的品级也需要调。从开封知府(正四品)升到佥都御史(正四品),品级没动,不算“升迁”。我帮你改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这样从知府到三品京官,确实是实打实的破格提拔,加上治河政绩,能撑起“十年间快速升迁、树敌众多”的人设。
半晌抬头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回世伯,我是开封人,与陆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受过他几次提携。
他当年治理黄河立下政绩,升官入京之前,专门召见我,叮嘱我潜心读书,来日赴京赶考。只有这一层公务上的知遇提携,私下从无往来,更没有拜师名分。
他是真的有点怕了,按照朝廷规矩,主考官的亲属、弟子、甚至朋友之子等,有关联的人都应该回避!
这要是取得好成绩,被人说跟陆大人有旧,提前泄露考题,那一个科举舞弊的帽子扔下来,够他喝一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