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门比午门稍矮,却愈发厚重端庄,门框高耸,需仰头方能望尽顶端。
穿门而过,巍峨的太和殿赫然立于正前方。清晨日光洒在金色琉璃瓦上,整座大殿熠熠生辉,气派万千。
殿前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宽阔绵长,一眼望不到尽头。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抬头看一眼都觉得压得慌。
礼部官员引着众人穿过殿前广场,在太和殿丹陛之下,分东西两列整齐站定。
脚下是苏州特制的澄泥金砖,打磨得光滑如镜,天光人影清晰映照其上。
砖缝细密平整,几不可见,微凉的寒意顺着靴底,缓缓渗入脚底,漫遍四肢。
数百人齐齐伫立,整片广场寂静无声,只剩风声轻轻掠过。
天光越来越亮,太和殿朱漆殿门紧闭,鎏金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柔光,门缝里透着沉沉暗影。
不多时,殿门深处传来细微动静。
厚重门闩抽离的闷响缓缓传出,两扇巨大的朱红殿门,自内缓缓推开。
殿门向两侧敞开,太和殿正殿慢慢展露全貌。
殿内光线偏暗,看不清内里陈设,唯独一股厚重肃穆的帝王气场,裹挟着淡淡的檀木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道明黄身影,从殿内缓步走出。身后跟着数名内侍与随行朝臣。
圣上身形中等、体态敦实,面容清瘦,两鬓染着些许霜白。
唯独一双眼眸深邃清亮,目光沉沉扫来,仿佛能看透人心,将殿外数百人的神色心绪尽数尽收眼底。
他缓步走到殿外平台正中站定。
日光铺洒在五爪金龙的明黄龙袍上,纹路若隐若现,端庄威严。
只是静静伫立,便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场,无人敢直视、无人敢妄动。那身明黄袍子往那儿一站,满场子的人都低了头。
殿前广场之上,数百名贡士尽数垂首低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圣驾、失了礼数。
林砚立在东列中段,余光堪堪扫到一抹明黄,便立刻垂落眼帘。
按照规矩,不可抬头仰望圣颜,只有经过皇帝的允许,才能抬起目光!
方才被风吹干的后背,再次悄悄沁出细汗,指尖紧紧攥着袖口棉布。
这时,鸿胪寺鸣赞官上前一步,立于丹陛侧边,拔高清亮嗓音,一声响彻全场——
跪——
一声令下,太和殿前两百余人齐齐屈膝跪地。膝盖磕在金砖之上,沉闷厚重的声响层层叠叠,整齐划一。
林砚依礼跪下,腰背挺直不弯,双手叠放膝前,垂首之时,额头轻贴冰凉砖面。
金砖冷硬光滑,微凉的触感从眉心渗入,让人瞬间清醒,不敢有半分懈怠。
额头一挨着砖面,什么杂念都没了,只剩金砖那股凉意。
叩首——
他依序低头叩拜,额头稳稳贴地,按规矩一跪三叩、三跪九叩。每一叩都扎扎实实,每一拜都规整有度。
这套礼数他早已练得熟稔于心,刻进身形骨血。
可此刻立于金銮殿前,心神紧绷到极致,每一个动作依旧做得一丝不苟,分毫不敢偏差。
整片广场寂静无声,只剩整齐的跪拜起落声、额头触砖的轻响,数百人动作如同一人,规整肃穆。
九叩礼毕,鸣赞官高声再起:起——
众人齐齐直身站起,双膝酸胀发麻,起身之时,衣摆簌簌轻响连成一片。
林砚微微平复气息,额间沾着薄薄砖灰,垂手静立,等候下一步指令。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颤,好在衣摆响成一片,谁也听不见谁的。
辰时正,殿前鼓声一落,殿试正式开始。
太和殿外三声静鞭炸响,声音拉得又长又亮,传遍整座宫城。
三百名贡士,早前都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会儿按着会试的名次,从御道东西两侧,安安静静走进保和殿,各自找提前划好的位置跪坐下来。
鞭声响过,人潮涌进大殿,跟田里灌水似的,一串串往里头走,安安静静,连咳嗽声都憋着。
殿里头又高又深,四面高墙的窗子漏进惨白的天光,落在一排排矮木案和蒲团上,半点暖意都没有,只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喘气的肃穆。
那光照下来跟水一样凉,铺在蒲团上,比地窖还冷几分。
每张案台上的笔墨纸砚,都是提前备好封好的,今日大典才拆开摆上。
砚台里的墨早就研得满满当当,黑沉沉的,亮得很,看着就规整庄重。
林砚排第十七名,位置在御道东侧中前段。
不算最前头扎眼,也不落在末尾偏僻角落里,中规中矩。
他老老实实跪坐在蒲团上,先低眼扫了一遍案上的纸笔、空白御卷,确认样样齐全。
随后腰背挺直,双手轻搭在膝盖上,屏住气息安安静静等着出题。纸笔都在,墨也研好了,剩下的就是等人把题目亮出来。
没等多久,两名内侍捧着明黄绫缎裱的策题榜单,一步步走进大殿,稳稳摆在御道正中的玉案上。
满殿士子的目光齐刷刷都落了过去。那卷黄绫一摆上去,满屋子的眼睛都跟着它走了。
偌大的保和殿静得吓人,只剩众人衣袖轻轻摩擦的细碎声响。
林砚抬眼看向黄榜,上头皇上御笔写的字沉厚有力,一行策问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祖宗之法,不可轻变,亦不可泥守。论治道当何以守正而出新?
他盯着题目细读两遍,没有急着下笔。
殿试和会试不一样,整场就一张卷子,没有草稿,写下去就是定局,半点涂改的余地都没有。
林砚微微闭眼,把这些天反复打磨的行文脉络,在心里从头捋了一遍,确认五层骨架全都稳妥不乱,这才睁眼。
他捏起笔,在卷面边角空白处,用极淡的小字轻轻记下每层提纲。
不占正文地方,只是用来稳住自己的思路,免得写到中途乱了章法。
差不多写了半个时辰,殿里大半人都铺开卷子动笔了。
就在这时候,殿前传来内侍低沉规整的通传:圣驾巡阅。
四个字入耳的瞬间,林砚后背猛地一紧,浑身汗毛瞬间绷直。这话比方才的静鞭还响,落进耳朵里,整个人都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