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三皇子暗中造势,前些日子早朝散了,翰林院的一个侍讲学士特意凑过来闲聊。
绕了好大一圈闲话,最后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了句掏心窝的话:“陛下,臣说句私下的拙见。本朝开国至今,十七岁的状元,从没出现过。”
“日后史官修史书,若是能记下今上在位时,出了一位十七岁的少年状元,百年之后后人翻看史册,定然由衷赞叹咱们圣朝兴旺、人才辈出。”
这话听着拐弯抹角,说到底就是拍马屁、说吉祥话。
这个侍讲向来只会捡好听的说,平日里什么天降祥瑞、河清海晏的虚话,张口就来,皇上向来都是听个乐子,从不当真。
可唯独这句“少年状元入史,便是千古佳话”,实实在在落到了皇上心坎里。
那些所谓的祥瑞异象,全是虚的。
可一个实打实、十七岁凭真才实学考出来的状元,是活生生摆在眼前的人才,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吉兆。
皇上早年刚登基的时候,也盼着天降祥瑞、出个旷世奇才,帮他稳住朝局,撑起盛世名头。
可这么多年下来,什么奇石瑞兽、黄河水清的传闻年年有,到头来全是子虚乌有的空话,他早就彻底看透、不信了。
现如今,林砚这个少年就站在殿试考场里。
年纪轻轻,文章却写得沉稳老辣,条理通透、格局开阔。
这不就是老天爷主动送到跟前的好机缘?比起那些摸不着、看不见的虚祥瑞,实在百倍。
皇上心里清楚,老三之所以铆足了劲替林砚铺垫名声,就是掐准了他这份心思。
他知道父皇一心想靠绝世人才,印证自己治国有方、圣朝鼎盛,所以顺势推波助澜。
把林砚的口碑、才干一点点铺扬出去,只等御笔一点。
既成全了皇帝的心愿,又给自己捞了荐贤的美名,算盘打得极精。
老三这儿子,最会揣摩人心、顺水推舟办事。
当然,皇上心里也自有顾虑。
若是林砚当真有真本事,担得起状元这份天大的殊荣,那自然是朝野美谈、千古佳话。
可若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压不住这份名头,朝中那些熬了几十年、满头白发才熬到登科的老臣,必然心里不服、心生怨言。
三皇子提前铺的这些路,恰好帮他扫清了这些隐患,把所有台阶铺得平平整整。
今日两次驻足细看试卷,就是皇上最后的核验。
他要亲自看看,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到底能不能稳稳接住这份天大的机缘。
皇上的目光,从工整的卷面缓缓上移,落在林砚低垂的后背上。
这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硬挺挺的像块冻硬的木板,半点不塌腰。
后颈的发际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大殿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紧张到了极致。
可哪怕慌得满身出汗、后背衣衫几乎湿透,他整张卷子干干净净,字迹工工整整,从头至尾落笔不乱,没有半分失态的痕迹。
浑身都在紧绷发抖,手上的笔墨依旧稳如磐石。
这份定力和气度,别说同年纪的考生,就算是满场熬了多年的老生,也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
林砚始终垂着头,一动不敢妄动。
只觉得头顶那道目光沉甸甸压着他,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从第三段细细看到末尾,又折返从头审阅,来来回回反复打量,像匠人掂量稀世珍宝一般,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他余光隐约瞥见,皇上藏在宽袖里的手指,正轻轻反复摩挲捻动。
动作极轻,看着像是无意的小习惯,可林砚心口猛地一缩,瞬间了然。
这是在权衡,在盘算利弊,在定最后的轻重。
那轻轻一下捻指,比千斤秤砣还要沉,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此刻皇上心里,已然有了三分定数。
倘若真点出一位十七岁的少年状元,日后史书铁笔落下,清清楚楚记上一笔:今上某年,取士子林砚为状元,年十七。
千百年后,后人翻看史书,看见的便是他治下人才济济、圣朝恢弘鼎盛的景象。
这份功绩、这份美名,比所有虚无缥缈的祥瑞都实在,也能流传得更久远。
剩下的七分定数,全看林砚自己。
看这卷文章,能不能经得起再三推敲;看这份才干和气度,能不能扛得住天下瞩目、史书留名的这份天大殊荣。
良久,那道沉甸甸的视线终于缓缓挪开。
皇上没出声、没点头、没示意,没留下半分能让人揣测的动静。
但朝中的一些大臣,脸色就变了又变,皇帝专门走到这个少年天才身边,那心思不言而喻!
脚步声不疾不徐,从他身侧缓缓走过。
直到脚步声转过殿柱、渐渐走远,林砚紧绷的肩膀,才极轻极缓地沉下来半寸。那半寸沉下来,比举了十回青石锁还费力气。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黏腻打滑。他借着悄悄调整笔杆的动作,在袖口内侧蹭干掌心汗水,重新稳稳握笔。
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眼东侧殿柱。
陆景明一身绯色官袍,腰挂金鱼袋,依旧直直立在原处,身姿端正,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动静,像是长在了殿柱边上。
他站得比柱子还稳当,从头到尾纹丝不动,像是替林砚守住了一方天地。
可林砚心里清清楚楚。方才全程,这人都在默默替他守住分寸、盯着局势,半步不越、分毫不乱。
他收回视线,稳住心神,继续落笔行文。
天光慢慢往西挪,殿里的光线一点点偏移,斜斜照向大殿末尾。
林砚手腕稳如磐石,继续写完最后一段收尾。字字句句落地稳妥,守正存本心,出新顺时势,二者相辅相成,互不冲突,这便是真正的守正出新。
最后一个字落笔,墨色饱满规整,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轻轻放下毛笔,将整张御卷平平铺开展平。
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整片布料死死贴在皮肉上,凉得刺骨,从头到尾就没干过。
皇上彻底走远,大殿里压抑的氛围才稍稍松动。
周边的考生纷纷悄悄松气,有人瘫坐在蒲团上缓神,有人盯着自己方才慌神污损的卷子发呆懊恼,还有人偷偷抬眼瞟向林砚,又赶紧低下头。
方才憋得有多紧,这会儿松得就有多狼狈,瘫成一团的人不在少数。
满殿都是细碎又压抑的喘息声,没人敢出声,只剩人心底翻涌的慌乱和后怕。
林砚垂眸看着自己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卷面,心底一层层翻上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