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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完整整七天,等放榜的日子磨人得很,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天刚蒙蒙亮,林砚照旧走出小院慢慢溜达散心,回屋拿起案头写策论的稿子,眼睛盯着纸上的字,愣半天也懒得翻一页。

纸上那些字认得他,他像是不认得纸上的字一样,盯了半天也没往心里去。

考完试了,就懒得再翻书,这些年除了读书,也没有其它的爱好,这突然闲下来,不知道做什么?

心口沉甸甸堵着一团闷气,总忍不住回想保和殿里皇上两次停下步子细看他卷子。

收卷差役还特意把他的考卷单独分开放,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心慌,心里悬着落不下地。

隔壁屋住着林昭,他从来不主动提科考的事,天天守在灶房忙活。

热粥、清汤面换着花样端上桌,兄弟俩平日里话不多。

可每到夜里,隔壁床翻来覆去的窸窣声响,早就把一家人藏不住的煎熬露了底。

翻身的动静一下接一下,比打更还准时,可谁都不开口说破。

这朝代殿试的规矩卡得极严,不是考完三日就能出结果。

殿试当天收完卷子,糊名官立马把每张考卷上考生的姓名、籍贯封得严严实实,统一送到内阁。

八位资历深厚的阅卷大人轮流翻看卷子,各自拿朱笔标注好坏。

隔天凑在内阁书房一起比对商量,千挑万选出十份最好的答卷,锁进黄木匣子,连夜送进乾清宫交到皇上手里。

能不能拿好名次,大半都卡在这一关。

八位阅卷大人全是翰林院老臣、都察院御史,一辈子跟文章打交道,一篇策论写得好不好,全凭他们笔下朱笔定调子。

朱笔一落,好坏就定了,比秤砣还准。

十份卷子送到御前,皇上亲手拆开糊着的封纸,对照考生履历、年岁细细读完整篇文章,才亲自圈出头甲三名,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

剩下二甲、三甲的名次,就顺着阅卷大人商量好的等次往下排,不会再改动。

传胪大典定在三月二十三,正好是殿试过后第七天。

放榜前一晚,小院早早吹灭了灯火,只有院里老槐树被夜风刮得枝叶沙沙响。

林砚直直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糊窗的棉纸,浑身骨头绷得僵硬,不敢随便翻身。

心里悬着事,翻来覆去怕惊动隔壁,连翻身都只能慢慢挪。

隔壁林昭翻来覆去的动静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兄长心里熬得难受,半点不比他轻松。

京城里三百名一同赶考的贡士,今夜估摸全都是这般睁着眼熬到天亮。

天边还没透出一点鱼肚白,灶房就亮起昏黄的烛火。

烧火添柴的青竹把动作放得轻轻的,木柴磕碰灶台的细微声响,都刻意压下去不敢闹出动静。

灶膛里的火苗都像是压着性子烧,怕吵醒屋里那个等榜的人。

林昭天不亮就蹲在灶房门槛,拿粗布巾一遍遍擦拭新皂靴,擦得鞋面锃亮反光。

听见里屋木板床一动,他隔着木门低声说话:“今日传胪大典,昨日我把你那件靛蓝举人官衫熨得平平整整,搭在屋里椅子上,等会儿换上。”

他心里火热,九十九扣都走完了,就差最后一哆嗦,过了这一天,弟弟就是名副其实的进士及第,能当官老爷了!

“我晓得。”林砚低声应了一句。

换好浆洗得挺括的青蓝长衫坐到桌边,一碗清汤素面摆在跟前,他慢慢动着筷子,舌尖寡淡,尝不出半点滋味。

面条是面条,汤是汤,可送进嘴里什么味都尝不出来。

放下瓷碗时,掌心早就沁出一层黏糊糊的薄汗,拿麻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还是潮乎乎的,这才抬脚往巷口停马车的地方走。

路上一同往宫里去的马车,比殿试那日少了不少。

今天进宫的只有两百多名贡士,每一辆车厢里的人全都心神不宁,不少人死死攥着衣袖,指节绷得发白。

天色朦朦胧胧刚亮,午门外的白玉大广场上已经站满等候的读书人。

两百多人清一色崭新的青蓝举人衣衫,没有官职在身,按规矩不能穿绣着蟒纹的官袍。

素色衣裳全都洗熨妥当,分东西两排安安静静站好。

偌大广场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清楚,人人捂着嘴憋住咳嗽,一股沉甸甸的压力裹着在场每一个人。

卯时整,厚重的午门大门缓缓朝里面推开。

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上前引路,一众贡士顺着次序走进宫门,穿过太和门。

在太和殿台阶下宽阔的白玉广场,按着殿试时的位次分成两排站定。

林砚站在东排中段,位置和当初他在殿里答卷的地方遥遥相对。

抬眼一望,今日太和殿前的气派,和殿试那天完全两样。

台阶两侧摆满整套皇家仪仗,持长戈的金吾卫分列两边站得笔直。

大殿屋檐底下,和声署所有乐工全都候着,钟、磬、笙、箫一排排摆开。

太和门内备好大典专用的礼乐,沉闷庄重的气息飘在空气里,所有人下意识把呼吸放轻。

那阵肃穆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连衣摆都只能轻着步子走。

广场两侧按着品级站满文武百官,王爷宗室、六部大官、翰林院文官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传胪是朝廷头等大典,满朝官员全都过来观礼。

辰时正,太和殿深处响起一声绵长的静鞭,声响传遍整座皇宫。

广场上百官、新科贡士齐齐垂手站直,四下瞬间鸦雀无声。

庄重的礼乐缓缓奏响,皇上穿着绣十二道龙纹的明黄龙袍,从大殿后头慢慢走出来,坐到太和殿正中的龙椅上。

全场所有人三跪九叩,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礼乐声绕着殿梁来回打转,厚重得压人心口。

额头一挨着金砖,凉意顺着眉心往里头渗,满脑子杂念全被那一凉压下去了。

乐声慢慢停下,内阁大学士双手捧着鎏金明黄的金榜,一步步走到台阶正中的黄案旁,郑重把金榜放平。

宣旨官往前踏出半步,清亮的声音传遍整片广场:“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钦此!”

话音落下,整片广场静到极致,所有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鸿胪寺传胪官双手稳稳托着金榜,清了清嗓子,拔高悠长的唱腔刺破死寂:“第一甲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