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胪大典过完的第五天,天还没大亮。
外头灰蒙蒙的,黑漆漆一片,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大早,礼部的差人就找上门了,催得很急。
说是卯时必须进宫,新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个一起面圣授官。
定好差事、落好职位,从今往后就算正式入仕吃官家饭了。
林砚翻出一套全新的靛蓝官袍换上。
料子崭新平整,没有一点褶皱,穿在身上干净利落,看着格外精神。
青竹站在一旁给他系腰带,小手小心翼翼的。
系太紧怕勒得慌,喘不过气。
系太松又怕看着邋遢,上朝失了规矩。
小姑娘来来回回调整两遍,才终于弄得松紧刚好、板板正正。
林昭就立在院门口,安安静静看着,不上手也不说话。
等林砚穿戴妥当准备出门,他才上前一步。
伸手细细帮弟弟摆正歪了的帽檐。
清早的风凉,他指尖带着寒气,轻轻蹭过林砚额角就收了回去。
话不多,一举一动都稳妥靠谱。
巷子口早就备好三辆马车,早早候着了。
今日进宫不止林砚一人,榜眼、探花一并同行。三人各乘一辆车,前后跟着,一路往皇宫赶。
马车最后停在午门外头,三人依次下车。
由礼部的官员领着,穿过太和门,一步步走进太和殿。
今日的太和殿,比大典那日清静太多了。
前几日大典,满朝文武挤得满满当当,气派隆重。
今日殿里人不多,就内阁、礼部、吏部的几位大官分站两侧。
安安静静的,连说话声都听不见。
皇上端坐在高处龙椅上,跟前摆着一只黄木托盘。
盘子里简简单单就两样东西。
一份盖了御印的任职文书,一方铜铸官印,没半点花哨摆设。
很快就轮到林砚上前。
他按着朝堂规矩,老老实实跪地跪稳,姿势端正。
皇上看着这个少年,眼里都是满意,据说老三一直在拉拢这小子,还想给他介绍门亲事。
这可不行,新科状元如此年轻,不能被老三绑死,这是个才子,更不能和其他大臣联姻!
他心中已经有了琢磨,得给这小子赐一门婚事!
“开封林砚,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明日赴翰林院报到,履职当差。”
林砚双手高高抬起,稳稳接住那份敕命文书。
额头轻贴冰凉的金砖地面,恭恭敬敬行礼。
“臣叩谢圣恩。”
等他起身站定,一旁的礼部尚书伸手递来那方铜官印。
这铜印看着不大,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底面清清楚楚刻着翰林院修撰的官名。
入手冰凉沉手,铜器压得掌心沉甸甸的,格外实在。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走出太和殿的时候,刚好赶上清晨第一缕太阳。
金灿灿的阳光铺在屋顶琉璃瓦上,亮堂堂一片,暖得晃眼。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
里头的铜印硬邦邦的,隔着衣裳稳稳抵着心口。
这一刻,心里所有的漂浮都落了地,踏踏实实的。
熬了这么久读书苦日子,总算是熬出头,稳稳谋得了一份官家差事。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砚就早早起了身。
换上崭新的六品官袍,把那方铜印妥帖收进袖袋。
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出门去往翰林院报到。
从这天起,他正式踏入仕途,安安稳稳当差过日子。
翰林院就在长安左门西边,看着半点不气派。
简简单单两扇黑漆大门,漆皮裂了不少细纹,看着年头不短。
门口的青石台阶被一代代人踩得中间低、两边高,压出一道弯弯的弧度,老旧又朴素,没有半点官府张扬的样子。
林砚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瞅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匾。
“翰林院”三个大字,木色暗沉发褐,早就褪尽了光泽,连半点鎏金边都没有。老老实实挂在门上,看着庄重,却一点不唬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上的六品官袍。料子是新裁的,袖口云纹平整挺括,摸着手感利落。
青竹跟在他身后,退后一步又凑上来,踮着脚给他把歪掉的帽檐摆正。
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叨叨:“少爷,您穿这身官袍,看着真精神。”
林砚站在原地,用靴尖踢了踢门槛边的小石子,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翰林院门口,守门的老吏早就候着了。
老头五十出头,一身灰布短褂在身,穿着朴素,看着跟寻常老家老汉没两样。
见林砚走来,连忙弯腰拱手,礼数周全,态度恭敬:“林大人里边请,掌院大人已经等着您报到了。”
他接过林砚手里的吏部公文,仔细核对印章,确认无误,双手递回,侧身让出通路。
林砚抬步跨进门槛。
院里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墙根栽着一圈冬青,廊下挂着老旧木牌,写着玉堂、词林。木牌上的漆掉了大半,看着旧得厉害,却透着老牌文院的稳当气场。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没有稀奇花草,只种着几棵老槐树。
枝叶铺开,遮下大片阴凉,地上落满细碎树影。不讲究排场,简简单单,透着读书人够用就好的踏实。
穿过头一座院子,廊下站着两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正凑在一起闲聊。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撞见林砚,俩人当场愣住。
一个手里捏着毛笔忘了动,一滴墨汁“嗒”地落在青石板上。
另一个想拱手行礼,又觉得突兀,手举在半空,不上不下,尴尬得很。
俩人悄悄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搭话,眼神却从头到尾跟着林砚的身影,一刻没挪。
这位爷现在可是风头正盛,街头巷尾都是他的传说,让人想不认识都难!
走到第二道门,廊柱后头一个抱着厚厚卷宗的绿袍书吏迎面走来。
冷不丁撞见林砚,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赶紧站稳,连忙侧身让路,低着头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林大人。”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