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郑明正歪在厅里太师椅上剔牙,听见外头有人敲大门,慢悠悠打发下人出去开门。
下人一开门,他瞅见传旨太监一身墨绿色宫里袍子,腰上系着内监专用玉带。
手里的牙签“啪嗒”掉在衣襟上,当场慌了神,急急忙忙站起来,鞋子都差点穿反,跌跌撞撞往院子里跑。
方才剔牙那股从容劲儿一下子散了,鞋也踩反了,跑出来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
到院子当中,太监已经摆好架势,双手捧着明黄圣旨站在太阳底下,郑明两条腿控制不住发抖,膝盖一软,直直跪在青石板上。
他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在这京城里根本排不上号,也没有上朝会的资格!
从来没有见过皇帝,更别说圣旨!
家里女眷、一众下人跟在后头,黑压压跪了一地,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韩姑娘也被下人从后院拽了过来,没让她站前面,反倒推到所有人最后头,被郑家一家子死死挡着。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旧裙子,跪在冰凉地砖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安安静静缩在人群末尾,跟个不起眼的影子似的。
太监扯着宫里特有的尖细嗓子,一字一句把赐婚圣旨完整念了一遍。
郑明跪在地上,开头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心底狂喜一个劲往上冒。
新科状元、皇上亲自赐婚,攀上这门亲事,往后在京城走动,再也没人敢轻看郑家。
可这股高兴劲刚爬到嘴角,立马又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压了下去,脸瞬间僵住。
寻常人家接到御赐婚事,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落到他家手里,反倒像攥着一块烧红的木炭,拿不住,又丢不开,迟早要烧到自己。
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乱转:
这些年苛待韩姑娘,不给她吃饱穿暖,把她家产银两全扣在自己手里,甚至暗地里动手脚,把她身子拖得一天比一天差。
等她嫁去状元府,但凡跟林砚吐露半句当年的实情,林砚十七岁就中了状元,皇上十分看重。
只需要递一道折子上去,侵占忠烈遗孤家产、暗中损耗孤女身体两条罪名扣下来。
他这个工部主事的官帽肯定保不住,一家老小还要被流放。
光是脑补官府上门盘查韩家旧田地、清点银两的场面,后背立马冒一身冷汗,从头凉到脚。
跪在一旁的郑刘氏心思比他更杂,心里慌得更厉害。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着一本私账,圣旨一下,大婚所有流程都归礼部管,女方嫁妆、原本名下的田产银两。
全都要登记造册查验。这么多年花光的银子、转手卖掉的田契根本藏不住。
账目一对不上,他们蚕食忠烈后人产业的勾当,立马就会传到朝堂上,所有人都能知道。
她心里的账本比工部的存档还细,可越算越觉得哪一笔都经不起翻。
她趴在地上磕头谢恩,嘴里不停喊万岁,听着像是满心欢喜。
可细细听,声音末尾止不住发颤,后背绷得死死的,半点放松不下来。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慢慢把黄绫圣旨卷好合拢。
他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差,眼力最毒,一眼就能看穿大户人家藏的猫腻。
谁家地位高、谁家不受待见、谁是主、谁是寄人篱下的,光看站位排序、跪坐位置,心里就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他下意识抬眼,往跪着的人群最后面扫了一眼。
一眼就瞅见了那个穿蓝布衣裳的人影。
人被郑家一家子挡得严严实实,大半身子都看不见,就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旧布裙摆,还有一双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分明的手。
那人一直垂着头,脸完全看不清。
可就这身旧衣裳,摆在郑家满院子精致奢华的摆设里头,实在太扎眼了,像是一块干净布上硬生生划出来的一道破痕。
太监没急着动身,目光在那道单薄身影上多停了两息。
确认自己没看错,确认这位皇上特意体恤的忠烈遗孤,在郑家压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收回目光,脸上依旧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情绪,语气规矩又稳妥:“恭喜韩姑娘,圣上亲自赐婚,是天大的福气。”
这一声“韩姑娘”,说得不冷不热、不讨好也不刻意,就是宫里传旨该说的规矩场面话。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余光悄悄扫了一眼旁边的郑明。脸上客气的笑意没变,眼神却瞬间凉了几分。
那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看见这姑娘的处境了,你们郑家干的那些事,我心里门儿清。
韩姑娘跪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敢抬头。两只手老老实实叠在膝盖上,死死攥着褪色的蓝布裙摆,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读书辛苦,一路科考更是不容易,能过五关斩六将夺得状元的,少说也要三十五六岁!
甚至四五十岁的状元都不奇怪,而自己才豆蔻年华,嫁给这样一个老头子,说不上是好是坏!
不过,总要比在郑家好!
听见那声恭喜,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立马稳稳垂回去,半点不敢让人看出她的情绪。
这是典型的惶恐、害怕,可见平时的日子过的不怎么样!
一旁的郑刘氏心里慌慌的,赶紧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备好的一包银子,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公公一路辛苦,一点薄礼,还请公公收下。”
太监低头看了眼那包银子,抬手轻轻虚挡了一下,压根没收。
他说话依旧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字字句句都带着敲打。
“郑大人府上办喜事,心意咱家领了。这银子你们自己留着,给韩姑娘做几身体面衣裳吧。
好歹是忠烈的后人,出嫁的时候,总得有个体面样子。”
话说得好听,可每一句都跟细针似的,扎得郑家两口子心里发疼发虚。
他嘴上句句提着“忠烈之后”,实则明明白白点破:你们占着忠烈遗孤的好处,却苛待人家,你们这点猫腻,我看得一清二楚。
说完这话,他不再多留,转身带着身后一众小太监往外走。宫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稳稳当当,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