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喜的队伍在铜锣巷热热闹闹折腾了两轮,赵头这才心满意足,抬手招呼底下差役收队。
这收了人家的钱,算是把热闹凑足,把林家的排场撑起来了!
另一边,早就分出来的一队人手,调转方向,直奔城东的顾老夫子家去报喜。
这一路人马人数不多,还是赵头带领,可该有的排场一点没少。
锣鼓照样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亮堂,前头红绸喜报迎风飘着引路。
街上的老百姓本就还沉浸在开封出了个少年状元的热闹里,瞧见这波仪仗,又一窝蜂跟着往前走,凑了半条街的热闹。
顾府坐落在一处安静的老巷子深处,平日里这个时辰静悄悄的,毕竟是书香门第,一般的百姓不往这里来。
就连大人都叮嘱小孩子不要来这里疯玩,顶多就听见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半点喧嚣都无。
可今日不一样,天还没正午,巷口就挤满了街坊邻里。
都是听见风声特意赶过来的,一个个挤挤挨挨,伸着脖子往巷子里张望,都等着看大喜事。
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连墙根底下都蹲满了人,跟赶大集似的,就差没扯块布摆个摊了。
门房守在门口,老远听见锣鼓声响,连忙掀开帘子探出头。
一看是官差仪仗,心里瞬间有数,转身就往院里飞快跑,嘴里高声喊着。
“夫子!夫子!外头官差敲锣过来了,铁定是给咱们府上报喜的!”
他掀帘子那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跟有人在后面撵似的,鞋底都蹭出了火星子。
心里激动啊!
自家夫子教出了个状元,这是多么长脸的事情。
顾夫子蹉跎了大半岁月,三十多岁才中进士,以庶吉士的身份进了翰林院,熬了十几年,五十多岁就告老还乡!
也是无奈之举,熬又熬不出头,又得罪了人,还不如早早还乡,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教书育人!
别看在经常不算什么,但到了地方,这身份就体现出来了,到哪里都有体面!
没想到,五十多岁就告老的七品官,竟然教出了状元的六品官!
此刻顾老夫子正靠窗坐着,桌上摊着一本翻了许多年、边角都磨毛了的旧古籍。
手边摆着一杯凉茶,早就凉透了,他脑袋还有些发懵,觉得不真实!
林砚那孩子,是被萧家强塞进来的,他一开始很不喜,堂堂的翰林清流,收一个商户庶子,这成何体统?
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然而,萧家对他有恩,人家让帮一个忙,他不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收下!
谁也没想到,这孩子如此出息!
此刻,那声铜锣响,才把他懵逼里震出来。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僵在了原地。那一声铜锣跟钉子似的,把他钉在了椅子上,手指捏着书页半天没翻过去。
没等他缓过神,墙外就传来了差役洪亮的唱报声,清清楚楚落进院里。
“城东顾府——顾夫子门下弟子林砚,本科殿试一甲头名,高中状元——特来报喜——”
顾夫子手掌一松,手里的古籍“哗啦”一下,整片书页平平摊落在桌面上。
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此刻还是觉得不真实!
随即猛地站起身。起身太急,膝盖结结实实撞上了坚硬的桌腿,一阵钝疼传来,眉头下意识蹙紧。
可他半点顾不上揉,心里只剩满腔激动,抬步就往院门口快步走去。
那点疼跟心里头的激动比起来,压根不算事。
平日里的顾夫子,走路慢悠悠的,带着读书人常年养出来的沉稳从容。
可今天完全不一样,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浑身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劲头,半点儒雅架子都顾不得了。
他这辈子走路最急的一回,以前自己中进士都没有这样失态?怕就是今天了,稳当了大半辈子的步子全让“状元”两个字冲散了。
果然,人年轻的时候,比的是自己的本事,老了就该比孩子了!
虽然林砚不是自己的儿子,但那是自己的徒弟,跟儿子没有区别!
心中如此想着,快步踏进天井,正午的大太阳直直照下来,光线亮得晃眼。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定睛一看,院门外早已站好了整齐的官差阵仗。
他一步跨出大门,稳稳站在石阶上。
报喜的差役瞧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双手捧着裹着红绸的喜报,微微躬身递到他跟前。
客气道:“顾老夫子,天大的喜事!您的弟子林砚高中新科状元,这是府衙抄录的喜报副本,您快收好。”
顾夫子伸手接了过来。
薄薄的红绸摸起来顺滑细腻,里头裹着一张喜报。
他没急着拆开细看,就低头盯着手里的红绸喜报,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绸面,像是不敢相信这桩好事是真的,非要亲手确认踏实了才行。
那红绸子摸着顺滑,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像怕一使劲就把喜报摸碎了似的。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巷口密密麻麻的人群。
不知何时,整条老巷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他教过的往届学生,有门生家里的亲眷,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街坊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等着他说话。
顾夫子张了张嘴,只觉得嗓子发紧、微微发干。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刻意抬高了音量,声音洪亮:“老夫教了十几年书,手下的学生多到数不清。这辈子从没想过,我居然能教出一个十七岁的状元!”
话音落下,他忽然就笑了。
一开始还能勉强克制,端着几分夫子的稳重,可没片刻就彻底绷不住了。
畅快的笑声从胸口涌出来,一声接着一声,肩膀都跟着微微耸动。
安静的老巷子里,这笑声格外响亮,惊得墙头蹲着的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跑了。
墙头上那两只麻雀被他这阵笑声惊得扑棱棱飞走了,像是连鸟都替他高兴,腾出地方给巷子里的热闹!
他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又快速放下来,眼底亮得惊人,隐隐泛着水光,是藏不住的激动与欣慰。
“我教出了个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