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站在廊下,一脸急切的看着她。
他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好儿子信中怎么说?有没有提起我这个父亲?”
他脸上满是希翼,好儿子从小跟他不亲,父子俩关系比较平淡。
年轻时他也不以为意,随着年岁增长,这儿子越发出息,他倒是想多亲近,奈何儿子不领情!
赵姨娘忍着酸涩,看着眼前男人,心中恼怒,冷声道:“儿子没有提起你,别在这碍眼,哪凉快到哪去!”
她想起来了,那次砚儿跪祠堂,是这个当父亲的为了展现父亲的威严!
林远舟一噎,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在赵姨娘面前,早已经撑不起任何的脾气,儿子对他不热乎,只对这个姨娘亲近。
俗话说,母贫子贵,好像天下的男人一样,长大了之后天然的向着母亲,对父亲亲热不起来。
他想发怒都不敢,没有底气!
……
老太爷打发走了所有人,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把家书折整齐,稳稳揣进贴身的内袖口袋。
揣好信,他就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坐了许久。
墙外整条状元巷依旧热闹得很,锣鼓声、人语声一层一层传进来,隔着青砖高墙,听着朦朦胧胧、虚虚实实。
外头的热闹跟屋里隔了好几道墙,传进来的时候已经磨圆了棱角,听着像是别人家的喜事。
外头人人都在夸林家运气好,出了个少年状元,门楣大涨、风光无限。
可屋里这间厅堂,却静得发闷,连空气都沉得压人。
老太爷抬起干瘦的手,按了按眉心,后背慢慢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根本不是金榜题名的喜事,也不是圣上赐婚的天大荣光。
从头到尾,就只有家书里平平淡淡的七个字:儿深知寄人篱下之苦。
那七个字跟秤砣似的,搁在心口上翻过来调过去,越掂越沉,怎么都放不下。
短短一句话,他在心里反复琢磨,越想越沉,越想越堵得慌。
林家子孙多,大大小小加起来快二十个。长房、二房、三房儿孙满堂,那几年孩子年年有添。
老太爷这辈子,向来只看重嫡出后辈。
三个儿子的嫡子,他能记清样貌生辰,平日里也愿意多照看两眼。
至于家里这些庶出的孩子,大多住在偏僻小院,平时少见人影,就算偶尔撞见,他转头就忘,压根没放在心上。
林砚六岁前,在他印象里,就是西角院那个瘦瘦小小、不爱说话的孩子。
那会儿他连这孩子叫什么都得想半天,如今满城的人都在替他叫名字,想记不住都难。
身子单薄,走路总贴着墙根,畏畏缩缩。
全家聚餐,他永远坐在最角落,低着头,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半点不争不抢。
年年腊月团圆大宴,满堂灯火热闹,儿孙满堂喜气洋洋。
老太爷的目光,从来只落在嫡孙嫡女身上,角落里的林砚,他扫一眼就掠过,从来不多看一眼。
当然不止是林砚,所有的庶子庶女,甚至一些嫡子嫡女,他都不放在心上!
孩子太多了,不稀罕!
他又想起林砚七岁那年,发高热差点没挺过来。
那会儿下人来报,说三房庶子高烧不退,情况凶险。
他当时正和一帮老友喝茶闲谈,听见消息,也就随口吩咐下人赶紧请大夫,半点没有起身回家的意思。
那会儿他茶没凉、棋没停,孩子烧成什么样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后来这孩子是怎么熬过鬼门关、怎么一天天好转,他从头到尾,一句没问,一点没管。
老太爷心里暗自后怕琢磨。
若是当年这孩子没扛过去,早早没了,他大概也就叹一句可惜,感慨两句命薄,过几天就彻底忘了这事。
这事其实无所谓,哪家的父母不偏心?哪家的长辈不偏疼偏爱?
别说大户人家,就乡下那些孩子多的人家,也是只疼爱长子,其他的儿子都是根草!
所以朝廷才会以孝治天下,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不管父母疼不疼,长辈爱不爱,身为人子,就是要孝顺!
但理是这个理,话是这个话!
若是林砚还是那没有出息的庶子,那就没必要理会!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从小到大、被全家漠视、没人疼没人顾的庶出孩子,硬生生自己争气,考成了开封府头一份的少年状元。
如今满城百姓、乡绅士族,人人都夸他会教子孙、积了百年文脉,才能养出这般出息的后辈。
外头夸得越响,他心里那杆秤就越偏,从前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成了账本上抹不掉的旧账。
一开始听见这些吹捧,他心里确实得意、脸上有光。
可自打看完这封家书,再回头细数从前种种,所有夸赞都变得虚得很,只剩满心的空洞。
前些年,王氏在后宅故意打压他们母子,府里下人看人下菜碟,跟着势利怠慢、暗中欺负。
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直装作没看见。
在他旧观念里,庶子庶女,能吃饱穿暖就已是本分,没必要费心费力优待。
可现在不一样了。
林砚凭一己之力,把整个林家的门第、格局、声望,全都抬到了云端。
老太爷心里那杆秤,彻底歪了,也彻底醒了。
他不怕林砚回来翻旧账、找麻烦。
他怕的不是孩子回来争什么,怕的是孩子回来什么都不争了,只给林家面子,不给林家里子。
他怕的是,这孩子表面礼数周全、恭敬孝顺,心里早就跟林家凉透了,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往后只给林家体面,不给林家真心。
真到那一步,吃亏的、损失最大的,还是林家自己。
所以他必须赶在林砚回乡之前,把后宅所有烂账、旧毛病,一次性彻底理顺。
那么,所有的罪、所有的恶,都只能归结到王氏身上!
心里拿定主意,老太爷站起身,移步去了隔壁老太太的院子。
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捻佛珠。
早前那串佛珠断了,这是新串好的。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老太爷脸色阴沉凝重,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珠串:“怎么了?家书里出事了?”
“没事,都是好事。”
老太爷侧身坐在炕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只是一句话,勾起了从前的旧事。静下心想一想,我们老两口,亏欠砚哥儿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