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独自进了书房,坐在桌前,不用纠结,不用煽情,不用写得多可怜。
他落笔稳当,一字一句平铺直叙,只摆事实、列证据。
整篇折子条理分明,不掺私情,不求怜悯,只求公道。
写完晾干墨迹,仔细折好,盖了自己的私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砚亲自把奏折送进了通政司。
办完这事,他直接回翰林院当值,静静等宫里消息。
林砚把奏折交到通政司的当天下午,这封折子就直接摆上了皇上的御案。
别人的奏章都要排队汇总,层层拖延,唯独林砚这封不一样。
他交折子时,特意在封皮盖了自己的钦差盐引关防大印。
通政司的官吏都是老油条,一眼就认出这方铜印,知道是陛下亲封的钦差折子,不敢怠慢,压根没敢混进普通奏章里,单独挑出来加急送进了宫里。
皇上当时正在翻看别的公务折子,一眼瞥见林砚的名字,随手抽了出来。
原本他还以为,又是盐务清查的补充规矩,没当回事。
可越往下看,皇上的脸色越沉,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薄薄一张纸,被他指尖压得起了褶皱,看得出心里火气不小。
旁边站着的李德全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他深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退后!
他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后背更是冒出一层冷汗。
他心里知道,皇上这会儿正憋着一肚子火,谁凑上去谁倒霉。
趁着皇上低头看奏折的空当,李德全赶紧偷偷朝门口递了个眼神,对着廊下小太监努嘴,示意他赶紧端茶进来顶差事。
廊下站着的小太监是新进宫的,才十六七岁,平日里就只干点端茶倒水、跑腿打杂的粗活,从来没正经在御前伺候过。
突然被总管眼神点名,当场就吓僵了,腿肚子止不住打哆嗦,脸上瞬间惨白一片,半点血色都没剩。
他心中纳闷,总管不找几个经常伺候的,干嘛找自己!
可总管的话不敢不听,他只能硬着头皮,端起刚沏好的热茶,双手捧着茶盘,一步一挪地往御案跟前走。
短短几步金砖路,他走得慢吞吞的,紧张得不行。
好不容易挪到御案前,他两只手抖得厉害,碗里的茶水跟着来回晃荡。
这就是没有特别调教过的原因,皇帝身边端茶倒水的太监,都会经过特殊的调教。
他弯着腰,拼尽全力稳住手腕,想把茶碗稳稳摆在桌角。
偏偏就在碗底要碰到桌面的那一刻,指尖猛地一抖,茶碗歪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刚好落在摊开的奏折边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就这么一点小差错。
皇上放下手里的奏折,目光落在那片湿痕上,随后抬眼,看向地上吓得直接跪倒、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的小太监。
没有发火,没有怒斥。
皇上语气平淡,只吐出来四个字:“拉出去,打。”
听着轻飘飘的,半点波澜没有,却比大吼大骂还要吓人。
小太监当场彻底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连贯,只能反反复复求饶:“陛下饶命!奴婢知错了!”
李德全心里清楚,这时候绝不能拖沓,敢迟疑一秒,皇上的火气就要撒到自己身上。
他立马上前半步,对着殿外高声喊道:“愣着干什么!速速拖出去,按宫里规矩处置!”
殿外四名侍卫立刻应声进来,动作干脆,直接架起瘫软的小太监往外拖。
小太监双腿发软,根本站不住,被人拖着走,靴底狠狠磕在门槛上,整个人直接被拖进长廊外头。
两声细细的哭嚎传进来,很快就飘远了,最后被沉重的宫门关门声,彻底堵没了动静。
暖阁里头瞬间又静了下来,只剩下冰盆化水,滴答滴答的轻响。
李德全站得笔直,垂着手不敢乱动,额头一层细汗,连抬手擦一下的胆子都没有。
皇上从头到尾把奏折看了两遍,看完之后,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他抬手,“啪”的一声把奏折拍在御案上。
声音不算大,但暖阁太过安静,听着格外吓人。
李德全吓得又悄悄退了半寸,心里突突直跳。
“李德全。”
“奴婢在!”李德全连忙躬身回话。
皇上冷冷开口:“你说说,郑家那个工部从七品主事,是怎么当上的官?”
李德全心里一紧,还好陛下赐婚之后,他特意去调查过这郑家的底细,不至于说不上来!
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当年韩参将为国战死,留下孤女无人照看。朝廷体恤忠良,格外开恩,让收养遗孤的郑家得了一份恩荫差事,进了工部当差。”
“好一个体恤忠良,好一个恩荫!”
皇上一声冷笑,半点温度都没有。
“朕好心好意,优待忠臣后人,给郑家恩典、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官职。结果倒好,这份体恤忠良的恩典,被他们当成了贪财捞钱的梯子!”
皇上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步伐不快,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韩守诚当年在大同戍边,那是实打实的忠臣良将!”
“鞑靼一万五千大军围城,他手里就不到三千兵,粮草不足、箭矢不够。兵部预估最多守七天,他硬生生死守两个月!”
“断粮了就杀马充饥,箭用完了就拆房削木为矛,死都不退一步!硬生生拖住敌军,等到援军赶到,全歼来犯之敌!”
“就因为他这一仗,北疆安稳十几年,没再起过大战乱!”
皇上语气越发严肃。
“他战死之后,朕亲自下旨追封,牌位进旌忠祠,年年受朝廷香火。朕明明白白下过旨意,让地方好生安置他的幼女,保她一辈子安稳体面!”
“朕以为底下人都会照办,万万没想到,朕的圣旨、朕的体恤,到了郑家眼里,就是一张废纸!”
“拿着朝廷年年下发的抚恤银子,占着韩家祖传田地家产,靠着韩家忠烈名头做官享福。”
“转头苛待人家孤女,让一个小姑娘住漏风偏房,小病不治、寒冬无衣,连抓副汤药的小钱都要克扣!”
皇上目光冷厉:“他们是觉得朕身在深宫,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觉得忠臣的恩情可以随便糟蹋,罪孽可以永远瞒下去?”
李德全程垂着头,半个字都不敢接。
“林砚这封折子,写得极好。”
皇上重新看向桌上的奏折。
“他要的不是人情,是公道。是替战死边关的韩守诚,替所有为国拼命的边关将士,讨一份该有的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