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仗着主母郑刘氏撑腰，狗仗人势，没少欺负韩清芷。
主母吩咐她往汤药里掺凉药粉、减量药材，她次次照做；平日里专挑冷粥凉水端给韩清芷，还时常出言讥讽刁难。
那时候她做事狠得要命，半点不怕报应。
如今郑家倒台，靠山彻底没了，过往一桩桩恶事涌上心头，吓得她躲在柴火垛里瑟瑟发抖，生怕被官差揪出来定罪。
没过多久，搜查的官差很快摸到柴火垛，一把将瑟瑟发抖的玉兰从里面拖了出来。
她满头草屑、满脸灰土，被眼泪冲得一道黑一道白，狼狈得不成样子。
两名差役架着她双臂拖到天井中间，松手之后，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韩清芷跟着引路官差从西侧角门走进院子，赵嬷嬷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今日的韩清芷穿的衣裙体面，只是看着单薄瘦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眼神清亮通透，不再是往日压抑怯懦、终日愁苦的模样。
十三年寄人篱下、受人苛待的日子熬过去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踏实安稳的劲儿。
她静静站在廊下，看着院内一片狼藉。
往日高高在上、风光体面的郑家人，如今一个个落魄狼狈、跪地受审。
一箱箱被侵占的自家财物，被官差逐一清点、陆续搬出。
韩清芷心里没什么大喜大悲，只是紧绷多年的心，终于松快了。
压在身上十三年的大石头，今天总算挪开了。
赵嬷嬷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忍着眼泪。
伺候小姐这么多年，看着她受了十几年的苦，如今终于沉冤得雪、讨回公道，心里又酸又慰帖。
她无意间抬头，看见院廊下立着的林砚。
少年一身钦差常服，身姿挺拔，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说话、不掺和、不靠前，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来往办案的官差路过他身边，全都下意识放慢脚步、侧身避让，就连带队的御史大人经过，都要对着他点头示意，格外客气。
她心里暗自琢磨，这少年看着年纪轻轻，绝对是这桩案子里身份极重的大人物。
她忍不住又仔细多看了几眼眉眼，这一看，当场就愣住了。
嘴巴下意识低低“呀”了一声，又赶紧抬手捂住，生怕闹出动静失态。
她认得这张脸！
当初圣旨赐婚之后，宫里专门派人过来传话，还顺带送了一幅新科状元的画像过来，让韩清芷提前认认样貌，心里有个数。
当时她也在场，认认真真看过画像。
那画师画得极好，眉眼轮廓一模一样，只是画像看着偏稚嫩，她当时还以为是画师刻意美化、讨喜好看。
可今日见了真人，比画像上还要清俊挺拔，一身常服穿得端正利落，站在乱糟糟的一众官差里头，沉稳又大气，一眼就能看出与众不同。
赵嬷嬷心里又惊又喜，还有点发酸，心口砰砰直跳。
真的是他！
赵嬷嬷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感慨，双手在袖子里攥了松、松了攥。
明明怕自己多看失礼，眼睛却控制不住往他身上瞟。
心里就一个踏实的念头：小姐苦了这么多年，往后跟着这样正直稳重的人，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了。
一旁的韩清芷，原本正低头看着地上清点的物件。
见嬷嬷神色不对劲，她顺着嬷嬷的目光抬头看了过去。
院子里到处是人声嘈杂、器物挪动的动静，乱糟糟一片。
唯独廊下立着的那个少年，安安静静站在光影里，身姿笔直。
不说话、不上前、不掺和乱象，就安安稳稳守在那里，自带一股沉静气场。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半个多月前宫里赐婚，送来的那幅状元画像，她夜里悄悄看过无数次。
清清楚楚记得他的眉峰、眉眼轮廓，还有单薄端正的唇线。
那时候看着画像，她心里又慌又怕。
自己寄人篱下、受尽磋磨，身世坎坷，配不上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
总觉得这门婚事太不真实，像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根本不敢当真。
可如今真人就在眼前。
比画像更鲜活、更端正，站在满地狼藉喧嚣里，半点不乱不急。
韩清芷心里轻轻一动，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目光不敢长久盯着看，怕失了礼数，可又舍不得移开。
眼神在廊檐地砖和他之间来回晃了两下，最后只敢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耳朵尖悄悄泛起一点浅红，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想起刚刚一个小太监说的话，当时四下没人，小太监匆匆一句：“林修撰上奏陈情，圣上已经准了。姑娘只管去认自家产业，不用再怕任何人。”
那时候她愣了许久，慢慢才反应过来其中深意。
她今天能亲眼看着作恶的郑家倒台、被侵占的家产全数追回，能彻底摆脱十几年的苦难日子。
这所有的公道、所有的活路，全都是廊下这个少年，一手替她求来的。
想通这一点，韩清芷再次抬眼。
这次目光稳了许多，落在他肩头位置，不再躲闪羞怯。
她不懂寻常夫妻该是什么相处模样，可看着远处安静伫立的林砚，心里格外踏实。
往后她要共度一生的人，是这样一个正直、沉稳、愿意默默护着她的人。
安安静静看了两三息，她才慢慢垂下眼帘。
廊下的林砚，始终没有转头看过来。
只是身子微微侧了一下，刚好挡住院墙外一个探头探脑、想往里挤的闲汉。
动作很小，没人注意，却刚好护住了院中的她，不动声色、极为稳妥。
赵嬷嬷把自家小姐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悬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轻声开口安抚：“小姐，咱们慢慢走，不用着急。”
韩清芷轻轻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嬷嬷身侧靠了靠。
这边刚安稳片刻，地上瘫坐的玉兰一眼看见韩清芷，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顾一切连滚带爬扑过来，哭喊着求情：“小姐！你救救我！我伺候你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是个干活的丫鬟，做不了主啊！”
她拼命抹去自己往日所有恶行，只拿多年伺候的情分卖惨，想博取怜悯脱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