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听完这番话,脑袋“嗡”的一声,跟被粗木头狠狠砸在后脑勺一样。
眼前瞬间发花,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是有人拿秤砣在他脑壳里来回敲,震得他浑身发懵。
他直直僵在县衙台阶上,一动都动不了。
官帽滑了半边,歪歪扭扭挂在头顶,鞋子穿反了,衣襟上一大片茶水印子还没干。
整个人就跟被钉在青砖地上似的,脚底板像糊了一层浆糊,脑子彻底转不动,浑身僵硬麻木。
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一层又一层,顺着脊背往下淌,凉得刺骨。
那寒意穿透里衣,窜遍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连牙齿都轻轻磕在了一起。
短短一瞬间,他半辈子的官场经历、所有律法规矩、见过的抄家灭门惨案,全都一股脑翻了出来。
脑子里飞快闪过家里老母亲灯下缝衣服、儿子窗边读书的样子,还有族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心里透亮,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全攥在他手里。真要是他栽了,一家人谁都跑不掉。
最近府城的加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全城严查盐务和吏治,风声本来就紧得吓人。
他之前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新城县偏僻偏远,只要自己老实安分、管住手下不惹事,就能安稳躲过这波严查。
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手底下一个小小的主簿,胆子能大到这种地步——居然敢当街扣押朝廷钦差!
宋知远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了。
就跟灶膛最后一点火星,被一盆冷水直接浇灭,连烟都不剩。
他比谁都清楚这里头的后果有多严重。
扣押钦差、折辱朝廷使臣,根本不是普通的失职小错,这是藐视皇权、亵渎圣恩的滔天大罪!
按照国法,这罪名一旦坐实,主官连带受罚、属地全员连坐。
轻则流放三族、剥夺功名、子孙世代不能做官;重则满门问罪、宗族蒙羞、族谱除名!
他在官场小心翼翼熬了二十多年,才混到一个七品知县。
家里老母亲年迈、妻儿弱小、宗族几十口人,全都靠着他这点前程过日子。
哪怕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还有遮掩的余地,他也半分胆子都不敢赌。
他脑子里也闪过一丝念头:保定府送信的事,说不定是这少年吓唬他的。
可就算只有一成几率是真的,他也赌不起。
万一赌输了,赔上的就是宋家满门性命!
这点侥幸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跟生锈钉子一样,扎得他心里又疼又慌,索性再也不敢多想。
彻底想通所有利害,宋知远双腿一软,身子往前踉跄半步,脸白得跟宣纸一样,嘴唇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磕磕巴巴开口:“林、林公子!钦差大人现在在哪?本官……本官立刻亲自出城迎接!”
门槛里头,林昭静静站着,神色冷淡,不悲不喜。
他故意没有立刻回话,就这么安静等着。
他就是要吊着这股劲,像悬在头顶的刀,不落下,也不收走。
专门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好好尝尝大祸临头、命不由人的恐慌滋味,好好体会一把坐立难安、束手无策的煎熬。
林昭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脸上半点情绪不露,可胸口那股闷气,依旧死死堵着。
方才弟弟被铁尺压肩、被人当众推搡、狠狠撞在墙上的画面,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根本散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平,却字字扎心:
“押送队伍还在路上。宋大人现在动身,还来得及,能赶在人关进大牢之前拦住。”
话音顿了顿,他眼底冷意更重,直接堵死宋知远所有退路:
“我提前把话说明白。我弟弟是新科状元,是皇上跟前的近臣,是奉旨巡查的钦差。”
“一路走来,途经各府各县,所有官员全都恭敬行礼、礼数周全,没人敢有半分怠慢。”
“唯独到了你新城县,被一个区区主簿当众锁拿、铁尺压身,像犯人一样拖拽押送!”
“今天但凡让我弟弟踏进大牢半步、受半点委屈、折损半分朝廷体面,不用我弟弟上奏告状,都察院也会依规严查!”
“你手下刘良罪该万死,但你宋知远,治下不严、纵容恶吏、轻辱圣使!你这顶乌纱帽、半辈子仕途、一家人的安稳,全部都要彻底归零!”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在要害上。
宋知远听得浑身冰凉,血液都快冻住了,脚下又是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青石台阶上。
满心只剩无尽的后悔和惊恐。
悔自己平日里太过纵容下属、疏于管束,恨刘良胆大妄为,给他捅出这种塌天大祸!
他猛地转头,对着门口早已吓瘫的两个差役,凄厉嘶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备轿!火速备轿!本官亲自出城迎接钦差大人!”
两名差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头都不敢抬,跌跌撞撞冲向后院。
一瞬间,整个县衙前院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慌乱的脚步声。
宋知远彻底顾不上半点官威体面。
官帽歪斜、鞋子反穿、衣襟脏乱,狼狈不堪地冲向门口。
走到门槛脚下,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狠狠往前扑去,双手死死扣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执念:
一定要在钦差入狱之前拦住人!一定要保住钦差分毫体面!一定要拼尽全力,把自己和宋家从这灭顶大祸里捞出来!
林昭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狼狈狂奔的背影。
胸口堵着的恶气,终于松了小半。
但他心里清楚,这口气还没彻底顺过来。
必须亲眼看到弟弟平安脱身,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那个嚣张押人的刘主簿,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正在疯了一样跑来救场、收拾烂摊子。
林昭侧头看向身旁的青竹,低声道:“走,跟上。咱们必须亲眼看着四弟安然无恙。”
说完,两人立刻翻身上马,紧跟在知县仪仗后头,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他们拼命抢先入城、亮明身份,从来不是为了耍威风、摆架子。
只是身为兄长、身为贴身护卫,绝不允许布局隐忍、以身做饵的林砚,平白受半点委屈。
那些阴暗的大牢、刻薄的狱卒、无端的磋磨屈辱,能挡的,他们全部替林砚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