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最外围的墙根底下,默默站着两个穿普通便服的男人,混在看热闹的百姓里,半点不扎眼。
其中一个个子偏矮,二十出头的样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说话的嗓音细细尖尖,听着很特别:“一个状元回乡,场面也太大了。咱们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这么隆重的阵仗,也就过年过节的时候能见到。”
旁边高瘦的那人没立刻搭话。
他背着手,安安静静看着街心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缓缓前行的马车。
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声音也是细细的:“你只看热闹了,没看懂里头的门道。这场热闹,不是摆给旁人看的。”
矮个子立马转头:“那是给谁看的?”
“是专门让状元公自己体会的。”
高瘦男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街心马车上的少年,“圣上就是要让他牢牢记住今天的场面。”
“你瞅瞅,满城百姓挤在街边等着他,大人小孩都盼着见他一面,沿路官差主动开路护行。这种被全城人拥戴的滋味,只要尝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矮个子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模样。
高瘦男子接着低声解释:“他本来打算安安静静、悄悄进城的。是谁让他走这条最热闹的正街?是谁提前把消息传遍整座开封城?”
“所有人事先都知道他今日归乡,就他自己以为只是普通回乡赶路。
等他到了城门口,亲眼看见满街的人都是冲他来的,那种冲击感,比朝堂上十次训话都管用。”
矮个子这下彻底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我懂了,这是圣上故意的?”
“没错。”高瘦男子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刻意捧他、拴住他。”
“状元公在朝中没有派系、没有根基、也没有豪门姻亲可以依靠,从头到尾,只能靠着圣上的信任立足。”
“可凡人都是这样,享过万人敬仰的风光,就再也受不了落魄寻常的日子。尝到的甜头越足,越怕失去。”
“往后他去清查盐务,前路阻力重重、难处无数。
只要他今天的画面记在心里,记得这份满城拥戴的风光,就不敢懈怠、不敢出错,只能死死坐稳位置,替圣上办事。”
矮个子听完,暗自感叹:“这法子实在太高明了。不用威逼不用利诱,让他自己舍不得这份荣光,比拿绳子捆着听话多了。”
“差不多看完了。”
高瘦男子收回目光,转身抬脚,淡淡说道:“该看的都看完了,回去复命要紧。”
两人顺着墙根,脚步又轻又快,慢慢退出人群,顺着巷口走远。
自始至终,街上忙着看热闹的百姓,没人留意这两个不起眼的路人,更没人知道,方才墙根底下,有人一眼看穿了这场盛大归乡背后的帝王心思。
林家大门外头,整整齐齐站满了林家族人。
大太阳直直晒着,热气腾腾而出,却没有人感觉热,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气氛庄重得很。
门楣上新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大匾,上面写着状元及第四个大字。太阳一照,鎏金亮得晃眼。
这匾是城里乡绅和府学一起送的临时贺匾,先撑场面用的。等往后御赐的正式匾额下来,再换掉这块,合乎礼数规矩。
大门的朱红柱子刚重新打磨补过漆,颜色鲜亮整齐。门前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杂物都没有。
巷子口侧边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上面刻着状元故里,落款是开封府衙。
石碑立了才一个多月,字迹棱角分明,看着崭新利落。是官府特意修整巷道、立碑表彰林家,抬举本地文脉风气。
前阵子,府衙派人送来了一封陈知府的亲笔信。
信上字不多,告诉林家人,新科状元快要回来。
林家门前没有新雕的石狮,也没有大兴土木改建宅院。
所有修整都只是打扫清扫、补漆规整门面,看着庄重体面,半点不张扬浮夸。
老太爷站在人群最前头正中间,穿一身新裁的宝蓝团花长袍,收拾得整整齐齐。
手里常年握着的乌木拐杖,被摩挲得油亮温润。满头花白的头发胡须梳理得干净利落。
自从小孙子中了状元,整个林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连日的迎来送往,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精神头却十足。
他今天满心都是期盼,盼的不是状元荣光,是盼着林砚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回家。
他身侧半步站着老太太,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暗红福字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小簪,装束简单素雅。
老太爷身侧空着一个位置,没人敢站,也没人敢多提。
王夫人不在,家眷队列自然空出一处。族里晚辈全都心里有数,目光轻轻扫过那片空位,就立刻移开,齐刷刷望向巷口来路。
“怎么还没到?”
老太爷眉头皱起,沉声开口。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发问。
“报信的人说已经进城门了,没多远的路程,再慢也该到了。”
旁边下人连忙躬身回话:“老太爷,正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全都自发堵在路边观望,车马根本走不快。”
老太爷听完,不再追问,只低声叹道:“人能稳当回来就好。”
话音落下,手里拐杖轻轻顿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藏住了满心的焦灼。
大房的林远山站在后面,不停探头往长街尽头张望,双手来回搓着,身子也跟着挪来挪去。
可瞥见老太爷一脸沉肃,他立刻收敛所有动作,安分站好。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点急切和羡慕,在老爷子满心的担忧牵挂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林远舟静静立在人群里,身姿挺拔,面上看着沉稳镇定,半点急躁都没有。
二房的林远水性子最急,往前挪了两步,伸着脖子望向长街尽头,压低声音说道:
“干站着等太熬人了,咱们往前迎一段路也好!”
他声音不算小,引得身后不少族人低声附和。
有人真心等着族中子弟归来,有人敬畏状元的天大荣光,也有人想起从前轻视欺负过庶出的林砚,此刻心里满是忐忑不安。
没人高声喧哗,只有细碎的议论声。
“往前走走吧,巷口视野开阔,能早点看见人。”
“总比干站在这里干等踏实。”
林远水转头看向老太爷,恭敬请示:“爹,咱们全家出巷相迎,也算尽了家人的心意。”
老太爷抬眼望着长长的巷道,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走吧,出去迎一迎。”
一声令下,所有族人有序移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