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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一步步往前走着,靴子踩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稳稳的轻响。

还未到家门口,他就看到了林家族人,整整齐齐站了一排,没人乱动。

老太爷立在最正中最前头,一身崭新的宝蓝团花长袍,手里紧紧握着乌木拐杖,脊背挺得笔直,看着格外精神。

老太太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穿一身暗红福字褙子,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收拾得干净利落,看着庄重规矩。

往后看去,林远舟、林远水、林远山等人,全都按着长幼顺序排好。

各房族人老老实实列队站着,没人乱站位,也没人低头窃窃私语,场面规整得很。

现在他的身份不一样了,除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几人,其他的堂兄弟姐妹都有些噤若寒蝉。

感到光荣的同时,又有些害怕,这个同族兄弟现在是六品官,比一县之主品级还要大。

林砚目光扫过人群,第一眼就锁定了赵姨娘。

今日的赵姨娘,和往日大不一样。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绣金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衣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领口袖口镶着细细的暗金边。

日光照在衣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插着一对金镶玉簪,耳朵坠着小巧的珍珠耳铛,一身打扮体面又大气。

她本就美貌,即使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此刻这种光彩照人的打扮,依然让她光彩照人。

她站在以前王夫人专属的位置旁边,不前不后,站位端正。

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着袖口,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发紧。

她硬生生憋着一眼泪水,不敢落下来。今天是林家大喜的日子,她不想扫了所有人的兴。

光是看这身打扮、这个站位,林砚就明白了家里的安排。

这是主母的位置,也是主母的体面。

家里所有人,都认下了她的身份。这么多年的委屈亏欠,总算尽数补上了。

林砚加快脚步,走到老太爷面前,理了理衣袍,双膝跪地,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孙儿给祖父请安。”

老太爷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喉头滚动两下,低头看着跪在跟前的孙子,半晌才开口,声音洪亮又带着些微发哑。

“起来!快起来!你如今是朝廷官身,是皇上跟前的红人,给祖父行这么大的礼,祖父受得起,可心里头高兴!”

他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争气,你给林家争了大光!祖父这辈子,值了!”

林砚这才起身,又转向老太太,再次跪下磕头:“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连忙弯腰伸手,没等他磕完就赶紧去扶,嘴里连声念叨。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祖母受得起你的孝心,可舍不得你跪久了。”

她攥着他的胳膊,使劲往上带,眼圈已经红了,“你能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林砚站起身,又走到林远舟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端正稳当:“父亲安好。”

林远舟站在那,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好。回来就好。你在外头办差辛苦,家里都惦着你。”

他本来想多说两句,可满巷子的人都在看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抬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拍了两下,又收回去。

林砚直起身,转身朝赵姨娘走去。

她站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旁边,崭新的石榴红绣金褙子在太阳下泛着柔光,浑身绷得紧紧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林砚走到她面前,再次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青石板上,腰弯得比方才给老太爷行礼还要低,头顶几乎触到她裙摆。

他抬起头,声音清亮,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娘,儿子回来了。”

赵姨娘身子猛地一颤,弯下腰一把攥住他的手,粗糙的指腹死死摁着他的手背。

这是儿子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喊她娘,她心中激动。

“快起来!地上凉!你跪什么跪!”

她一边哭一边往上拉他,嘴里急急地念叨,“你如今是朝廷的大人了,给娘下跪,娘心里头又欢喜又心疼。”

她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又烫又急。

“娘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从小你吃苦受罪,被人欺负,娘看在眼里,可娘没本事护你周全…”

她越说越急,声音又哑又颤,半晌才稳住,使劲把林砚往上拽:“起来,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一旁,林远舟脸上闪过异色,有些尴尬,老太爷和老太太更是有些无颜。

身后的一些林家族人,如林阳、林文恒等人,更是心中惶恐。

这些日子,随着林砚的状元传回家里,他们已经挨了不少批,跪祠堂、罚禁闭、挨棍子,没少受罪。

谁也没有想到,十多年前儿童时候的事,竟然又被拿出来反复说道。

同时,身为林家人,他们走出去又倍受人追捧,有些狐朋狗友的更是不遗余力的巴结让他们享受了那种快感。

可谓痛并快乐着!

林砚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赵姨娘抬手想摸他的脸,指尖在离他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只攥紧了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半天没松。

满巷子安安静静,没人出声,连街边孩童的嬉闹都停了。

老太太别过脸,拿帕子按眼角。老太爷站在前头,拐杖拄在青砖地上,良久没有动。

林昭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笑,可目光扫过林家门前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时,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抬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笑着朝赵姨娘道:“四弟喊了娘,那我该喊什么?也跟着喊娘?”

赵姨娘被逗得又笑又哭,抬手抹了把脸:“你喊不喊的……我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