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不远处，青竹静静站着，不多言语，只默默盯着四周动静，提防有人靠近。
吕明抬头看向林砚，连忙低声劝道：“林大人，您如今身份尊贵，别一直在市井墙根下蹲着，被有心人看见，容易被人乱嚼舌根。”
林砚没听他的，就地找了块干净石阶坐下。
“当年周明礼那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林砚看着他，语气诚恳，“要是没有你暗中提醒，我半点防备都没有，铁定要栽大跟头。”
吕明愣了愣，连忙摆手，神色更窘迫了：“就是偶然听见消息，随口多说一句，算不上什么恩情。”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是救命的提醒。”
街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追跑打闹的孩子，喧嚣不停。
“王大人冤枉你的事，你就打算这么算了？”林砚问道。
“没凭没据，想争也争不赢。”
“家里现在还有谁在？”
“我媳妇留在乡下，照顾孩子和老母亲。我每个月攒点铜钱寄回去，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林砚缓缓起身，拍掉衣摆上的浮尘，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吕明。
“王大人篡改公账、徇私枉法、构陷下属，这事我记下了。稍后我会去找陈知府对接。”
“陈知府在开封任职多年，虎牙府的烂事，他多多少少心里有数。
这种贪赃枉法的官，不可能只干过这一次坏事，顺着线索往下查，总能找到证据，帮你翻案。”
吕明猛地抬头，满眼错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过几日，我就要南下扬州查办盐务。”
林砚直视着他，语气真心实意：“我身边刚好缺一个精通账册、心思细致稳妥的文书。你若是愿意，可以跟着我一起南下做事。”
他没有逼人立刻答应，特意留足了余地：“不用急着答复，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清楚。想通了，就直接去林府找我。”
说完，林砚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微微停住，没回头，淡淡补了一句：“当年你帮我的那份情，我从来没忘。”
话音落下，他稳步往前走去。
吕明依旧蹲在墙根底下，手指死死攥着那支磨秃的毛笔，笔尖早就干透了。
纸上刚拖出来的墨痕，也慢慢凝住。
他愣了很久，一动没动。
方才林砚这几句话，像是有人伸手，把困了他好几年的那口枯井，硬生生扒开了一道口子。
被冤枉、被革职、申诉无门、委屈憋屈的日子，一下子有了出口。
他熬这么久，不是盼着谁给他高官厚禄，只是盼着有个人，愿意信他一回。
这份信任，比功名钱财都贵重。
过了许久，吕明才慢慢收起纸笔，全部塞进破旧布袋里，撑着地站起身，用力拍干净裤腿上的尘土。
夕阳斜斜落下，把巷子的人影拉得老长。晚风穿过巷弄，吹动他磨损的袖口，轻轻起伏。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府厚重的黑漆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克制又急促。
看门的老刘头听见叩门声，愣了一下，这外头的肯定是读书人，还怪有礼貌的。
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个粗布小包袱。
看着像读书人，可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凸了出来，眉眼间带着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疲惫。
老刘头愣了一下，这人瞧着面生，不像是林家的常客，便把着门框没急着让路：“你找谁？”
吕明站在门槛外头，没敢贸然迈步，规规矩矩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又小心。
“老伯，我是吕明。昨日在街口遇见林大人，大人说可以今日过来，让我在府上住下。”
身为以前的衙门中人，他是有傲气带着脾气的，然而这一年多的生活磨难，把他折腾的心神俱疲。
老刘头上下打量他几眼，心里琢磨了一下，昨天少爷回来之后是吩咐过，说这两天会有人登门安顿，让他留意着。
他这才侧过身子让开门口：“你就是吕先生？少爷一早交代过了，快请进。”
吕明这才抬脚跨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来得比林砚预想的早太多了。
昨天两人分开之后，吕明半点没敢耽误，一路赶回城外租住的旧屋，把林砚招揽他、要带他南下做事的事，原原本本跟老母亲和妻子说了。
他老母就交代了一句话：这年头，有人不计较你的污名、愿意信你、给你一条活路，是天大的机缘，千万别错过。
这一夜吕明压根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
天还没彻底亮，他就辞别家人，匆匆往开封城里赶，生怕来晚了，误了正事、丢了机会。
可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如果错过，这辈子就要穷困潦倒。
老刘头领着吕明穿过庭院，直奔清芷院。
这会儿林砚正坐在廊下的石桌边喝粥，抬眼看到来人，随手放下手里的瓷碗，目光在吕明身上扫了一遍。
比起昨天蹲在墙根底下、满身风尘、看着落魄压抑的模样，今天的吕明收拾得干净精神，眉眼间终于有了点活气。
“林大人。”
吕明站在石阶底下，没有擅自往上走，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一个大礼，规矩十足。
“我昨夜回去，已经和家里人商量妥当了。家母说，难得有人愿意信任我、给我立足的机会，我理应追随大人左右，踏踏实实尽心做事。”
林砚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
吕明迟疑了一瞬，才侧身慢慢坐下，只敢搭着半边凳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