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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专程上门,说白了就是来摸底探底的。

谁知道这状元公,会不会明着答应稳山长上折子,实际上却没有动作,过段时间随便找个借口糊弄一下温山长?

现在听完这番话,他彻底踏实了。

陈老爷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愧色:“林大人的胸襟格局,老夫远远不如,实在自愧不如。”

他还想再多说几句客套话,斟酌半天,最后还是全都咽了回去。

这时林砚的目光扫过满桌礼品,落在桌角那只半开的檀木匣子上,淡淡开口:“礼物太过贵重,还请伯父原样带回。”

他顿了顿,视线在木匣上多停了一瞬:“这些文房物件、绸缎摆件已经是厚礼,匣子里的东西,我万万不能收。”

陈老爷连忙摆手,神色又急又恳切:

“大人千万别推辞!这些笔墨绸缎,只是一点不值一提的心意。

这匣子里的银两,是专门给你南下办差添的路费盘缠,不算在正经礼单里,你一定要收下!”

他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林砚当场回绝。

林砚没有立刻应声。

旁边的老太爷慢悠悠开口,声音沉稳笃定:“既然是陈家的一番诚意,砚儿你便收下。一味推辞,反倒让陈先生心里始终挂碍不安。”

林砚稍作沉吟,抬眼看向陈老爷,态度客气,却半点不让:

“文房绸缎、酒器摆件,我收下。匣子里的银子,还请伯父带回。朝廷南下办差有规制差旅费,我不缺盘缠。”

他语气温和:“银子我若是收了,这件事的味道就变了。”

陈老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可看着林砚笃定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无奈叹气点头:

“既然大人这么说,老夫也不敢强求。”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堆物件,又补了一句:“那这些东西,你务必收下,不然老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林砚微微点头:“多谢伯父厚意。”

陈老爷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意,连日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下来。

几人又随口寒暄了几句场面话,陈老爷看准时机,适时起身告辞,躬身拱手道:

“大人不日就要南下办差,老夫不敢多做打扰。往后林家但凡有需要,陈家上下,必定倾力相助。”

林砚起身,亲自把父子二人送到正厅门外。

陈景舟跟在父亲身后,快要踏出大门门槛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回头看向廊下站着的林砚,目光坦荡直白:“我等着你的折子递上去。”

林砚轻轻点头:“嗯。”

父子二人走出林府,坐上巷口等候的马车。

林府正厅之内。

老太爷依旧安坐在主位上,转头看向孙儿,满眼欣慰。

“去年陈家千方百计踩踏你,如今亲自登门低头赔罪。你如今的本事和分量,整个开封府谁都看得明白。去年受的憋屈,今天总算挣回了十足的体面。”

动身前两天,赵夫人就忙得停不下来。

嘴上不停念叨,不过就是出门办趟差,迟早要回来的,手上却半点不肯闲着。

她把林砚的夏衫一件件翻出来抖开检查,又搬出一匹新棉布,坐在廊下裁剪、缝衣裳。

七月天暑气逼人,廊下吹过来的风都是滚烫的,她缝上一阵子,就抬手用袖子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里针线依旧不停。

手里缝制的是崭新衣衫,是儿子远行要用的衣物。

这门手艺还是家里的丫鬟教的。

林砚路过廊下,看见她还在忙活,开口劝道:“娘,衣裳足够穿了,不必再赶制。”

赵夫人头都没抬,剪断棉线,抖了抖刚缝好的薄衫:“你那几件旧衣服领口都磨薄了。

扬州水汽重,一早一晚寒凉,不比北边暖和。”说完又拿起另一块布料,低头继续裁剪。

林砚静静站了片刻,没有再多劝说,端起水碗转身回了屋子。

灶房那边,青竹往铜盆里添上新冰,打算给屋里降暑。

他蹲在一旁,望着冰块慢慢消融,脑子里一桩桩一件件,清点路上需要携带的物件。

等到第二天傍晚,赵夫人反反复复收拾行囊,包袱绳扎紧又拆开,拆开又重新捆好。

春兰捧着针线笸箩守在边上,想上前搭把手,却插不上话,只能小声劝:“夫人,东西全都备齐了。”

赵夫人摆了摆手,把新缝好的薄衫平整叠好,放在包袱最上层,又往里面塞了一包风干紫苏叶、一小瓶驱蚊药油,这才再次系紧绳结。

其实物件早就收拾妥当,没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可她总想再多摸一摸这些衣衫,多捆一遍绳索,多坐上一会儿。

儿子要远赴他乡,她帮不上别的大忙,能做的只有反复整理行囊,一遍遍叠好衣裳。

这来回反复的动作,算是她给自己寻来的一点心安。

天色慢慢暗下来,聒噪的蝉鸣渐渐稀疏。

赵夫人依旧坐在廊下,针线已经收好了,包袱摆在石桌一角,她没有回房,就静静坐着。

蒲扇搁在膝盖上,也懒得抬手扇风。

林昭从侧院走过来,站在廊边看向那个包袱,没有上前翻看,开口问道:“东西都收拾齐全了?”

“齐了。”赵姨娘低声应道。

林昭点了点头,原地站了一小会儿,转身打算回去。刚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在外头缺什么东西,让他写信捎回来,家里再寄过去。”

赵夫人没有应声,握在手里的蒲扇轻轻晃了一下。

只是看向林昭的眼神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他的母亲被送到了寺庙吃斋念佛。

这身为儿子会大闹一场,没想到林昭完全没反应。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彻底亮透,吕明就登门了。

他换上一身读书人长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藤编书箱,衣衫洗熨得平整挺括,和前些天蹲在墙根摆摊代写书信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刘头开门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连忙侧身让路:“吕先生,少爷已经起身了。”